四 、
这个书的出版过程也有点意思。书稿为什么给人民文学出版社,这完全是一种朋友间的友情和信赖。我在"文革"期间发表了第一个短篇小说,尽管国家还处在动荡之中,但已经开始恢复刊物,逐步恢复文艺创作、培养文学新人,人民文学出版社也开始恢复出版。该社的一个编辑何启治到陕西来,找了几位老作家,有人就说陈忠实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大家都反映不错。我当时正在郊区区委开什么生产会,这个编辑就到区上来找到我,他对我说:"你这个短篇我已经看了,再一扩展就是二十万字的长篇。"我当时给他吓得几乎不敢说什么了,能发表一个短篇我当时就很欣慰了。但这个何启治的动人之处就是由此坚持不懈。回到北京以后,他不断给我写信,鼓励我写长篇。半年之后,我被派到南泥湾五七干校接受劳动锻炼半年,几乎同时他也被派到西藏去做援藏干部,但我们还保持着书信联系。他虽然已经不在岗位上,但还鼓励我写长篇。新时期以后,何启治跟我有一次相遇时说:"我现在再不逼你写长篇了,但咱们约定一点,你的第一个长篇,你任何时候写成,你给我。"我就答应了。所以《白鹿原》写完之前,几家出版社闻讯我有长篇,先后来找我,我都说已经答应给别人了。写完以后一个月我就给何启治写了信,按我说的时间来了两个编辑。这两个人来西安以后还等了两天,我把最后两章梳理完,把改好的长篇稿交给他们以后,他们下午就离开了,要到四川开个什么会,然后再回北京。因为当时出版程序不像今天,一个礼拜就可以印刷出一部长篇小说来,我预计最少得两个月以后才会有消息,心里倒很坦然。出乎预料的是,大概不到二十天,我从乡下再回到城里就见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回信。我当时以为肯定不会有什么结论,打开一看,我几乎都不敢相信,大叫一声就跌坐在沙发上了。我夫人从灶房里跑过来,吓得脸都青了,我躺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两个人从西安把稿子拿上以后,在去四川的火车上就看完了。他们回到北京就给我写了这封信,评价之好之高,大出我的意料,让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下来,觉得出版肯定没有问题。对一部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表态如此之快,在我看来是非常少有的。在此之前也有一件让我感觉欣喜的事。我曾把《白鹿原》的复印稿给作家协会的一位年轻评论家李星看过,让他给我把握一下。他跟我是同代人,是朋友。我从乡下回到作家协会,在院子里撞见李星,问他看过了没有,他说看完了。我说:"我都不敢问你感觉如何。"李星拽着我的手说:"到我家里去说。"刚一进他家的门,李星转过身就跳起来说:"这么大的事,咋叫咱们给弄成了!"我听完了以后也愣在那儿。后来我调侃李星,我说:"李星第一次用非文学语言评价文学作品。"
2007年4月13日讲于南京
2007年6月6日修订于二府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