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洛水在崤山脚下拐出一道弯,传说当年灵龟负书而出,给这片土地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占牛中学就坐落在洛水之畔,教学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操场上的旗杆锈迹斑斑,升旗时总发出牙酸的吱嘎声。校园东墙外是一大片杨树林,夏天蝉鸣震耳欲聋,秋天落叶铺满小径,通向村子里那些常年紧闭的铁门——门里住着老人和孩子,他们的父母在千里之外的工厂里、流水线上、建筑工地上,用汗水换回一张张汇款单。
独孤依依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一条腿微微曲起,另一条腿笔直地蹬着地面,一米七的身量在七年级女生里像棵白杨树。她的腿很长,校裤裤脚总吊在脚踝上面两指宽的地方,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骨。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像小狐狸;嘴巴也小,上下嘴唇抿起来时像一颗饱满的樱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早读时阳光斜射进来,她坐在窗边,整张脸像在发光。班里有男生私下说她“不笑的时候像冰雕,笑起来像糖画”,但她很少笑。
此刻她没笑。她在看操场。
诸佳明正从操场那头走过来,跟李思懿并肩走着。李思懿不知道说了什么,歪着头笑,碎发贴在脸颊上。诸佳明也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淡淡的、不经意的,像随手弹落的烟灰,却让独孤依依的胸口猛地缩紧了。
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松手。
“依依,走啊,下节历史课,要交手抄报。”司马飘飘从教室里探出头喊她。
独孤依依没动,眼睛还黏在操场上。诸佳明和李思懿已经走到教学楼拐角了,李思懿抬手拨了一下头发,诸佳明的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那一瞬,独孤依依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拧了一下,酸涩感从胃里翻涌到喉咙口。
“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跟诸佳明打了个照面。他看了她一眼,说:“嗨,依依。”就两个字,普普通通,跟她跟别人没任何区别。独孤依依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快步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节历史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抄报的事也忘了。
历史老师姓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戴眼镜,讲课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从来不照着课本念,讲隋炀帝修大运河,会讲到沿岸的纤夫赤着膀子拉纤,脊背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开裂又结痂,结痂又开裂;讲到大运河贯通南北之后,扬州的盐商富可敌国,而修河的民工伤亡过半。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眶会微微发红。
七年级四班的学生都喜欢沈老师,独孤依依尤其喜欢。那种喜欢跟对诸佳明的喜欢不一样——对沈老师的喜欢是亮的、暖的,像冬天把手伸进一盆温水里;对诸佳明的喜欢是暗的、烫的,像攥着一把烧红的炭,不舍得扔,也不敢攥紧。
“上一周布置的《隋唐盛世》手抄报,今天交。”沈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组长收一下。”
独孤依依愣住了。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A3纸,上面只写了“隋唐盛世”四个字的标题,下面全是空白。她的同桌叫木鱼,一个胖墩墩的男生,正得意洋洋地展开自己的手抄报,上面画了长安城的平面图,标注了东西两市和一百零八坊,还用正楷工工整整抄了一首白居易的《长恨歌》。
“你这空白也算手抄报?”木鱼瞥了一眼她的纸,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独孤依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知道自己可以解释——周末她爷爷腰疼病犯了,她背着爷爷去镇上的卫生院,来回走了二十里路,晚上还要洗衣服做饭,哪有时间做手抄报?但她不会说这些。她什么也没说,把那张只有标题的纸对折,塞进抽屉最深处。
组长来收的时候,她说:“我没做。”
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前排的诸佳明听见。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那种“哦,她没交”的意思。独孤依依垂下眼睛,假装在看桌面上的一道裂纹。
沈老师没有当众批评她,只是在下课后把她叫到走廊上。
“依依,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沈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没做作业,而是说,“上次月考你历史考了全班第三,我觉得你是有能力的。”
独孤依依低着头,脚尖蹭着地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棵瘦弱的车前草。她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老师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做”,比如“对不起我家里有事”,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黏稠的、沉重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哭,而她在沈老师面前哭过一次,那次是因为体育课被黄毛他们嘲笑“没爹没妈”,她没在同学面前哭,跑到沈老师办公室才哭出来的。沈老师给她倒了杯温水,等她哭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不想再让沈老师看到她哭的样子。那会让沈老师觉得她是个麻烦。
“我回去补做。”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哑的。
沈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也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很远很远的忧虑,像看一条被浪打到岸边的鱼,想伸手把它推回水里,但又怕力气不够。
“好,不急,后天之前给我就行。”
独孤依依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经过楼梯拐角,正好撞见碎嘴妹和睡神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黄毛,昨天在厕所抽烟被教导主任逮住了,穿的那条破洞裤,从大腿破到小腿,主任说他裤子都快烂成拖把了。”
睡神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像刚从被窝里被薅出来似的,眼睛半睁半闭:“那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叫潮流,主任不懂。”碎嘴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完又压低声音,“还有,四班那个旗杆,今天穿的丐服你看见没?后背全是破洞,班主任让他把校服穿上,他说校服洗了没干。”
独孤依依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不喜欢碎嘴妹,也不讨厌碎嘴妹,只是觉得累——每天听这些人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像耳边有无数只蚊子在嗡嗡叫,烦,但赶不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老师把历史课代表叫到讲台上发了张表格,是关于下周“红色革命教育基地”研学活动的意向征集。李翔梧故居,洛宁县底张乡,学校包车去,每人交五十块钱。
独孤依依在“是否参加”那一栏犹豫了很久。五十块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够她和爷爷吃一个星期的菜。她在横线上写了个“否”,想了想,又划掉,写了个“是”,再想了想,还是划掉了。最后她把表格对折,塞进笔袋里,决定回家问问爷爷再说。
放学的时候,诸佳明从她身边经过。他今天换了件白色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独孤依依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黏在那个位置移不开,直到诸佳明走出教室门,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心全是汗。
她恨自己这副样子。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洛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杨树叶,缓缓向西流去。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一整瓶的果汁。独孤依依走得慢,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也懒得扶。她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细细的一条,像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桥那头站着几个男生,是常有德和坦克他们。常有德今天的造型换了新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脖子上挂着个银色的链子,链坠是个骷髅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故意叼着,像电影里的小混混。坦克更夸张,剃了个板寸,左边耳朵上夹着根烟,右边耳朵上挂着个蓝牙耳机,耳机里放的什么歌外人都能听见,是那种咚咚咚的重低音,隔着五米远都能感觉到震动。
他们看见独孤依依走过来,坦克吹了声口哨。
“呦,独孤美女,一个人走啊?要不要哥几个送你?”
独孤依依没理,加快脚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背上,恶心,但她已经习惯了。她在心里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一直数到一百,那些目光和声音就会被甩在身后。
桥那头拐个弯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说悄悄话。独孤依依走在这条路上,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她妈最后一次离家。那天她妈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连衣裙,裙摆短到大腿中间,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方的皮肤上纹着一朵暗红色的玫瑰花,花瓣层层叠叠,纹路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根刺。她妈的腿又长又直,穿了双细跟高跟鞋,站在院子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尖又长,像一把刀。
她抱着妈妈的小腿,哭着说“妈妈别走”。
她妈蹲下来,喷了太多香水的甜腻气味涌进她的鼻腔,她妈说:“依依,妈妈没办法带你走,妈妈自己都活不明白。”说完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像在掰一根根冻僵的树枝。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妈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滚烫的,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然后她妈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吞没。
那朵暗红色的玫瑰在她妈蹲下来的瞬间,正好出现在她眼前,像一个张开的伤口。
从那以后,独孤依依再也没有叫过一声“妈”。不是不想叫,是那个词在她喉咙里生了锈,再也转不动了。
至于她爸,她在心里从来不叫他“爸”。那个人在她记忆里的样子,永远是醉醺醺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挂着不知道是酒还是口水的液体。他高兴的时候会摸她的头,说“依依长得真像你妈”,不高兴的时候会摔东西,会骂人,会把拳头砸在墙上、桌子上、爷爷的背上。
爷爷背上的淤青,她见过。有一次爷爷换衣服,她推门进去,看见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一幅用蓝色和紫色颜料胡乱涂抹的画。爷爷赶紧把衣服拉下来,笑着说“没事没事,碰了一下”。她没哭,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被子咬出了一个洞。
她爸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家里,是两年前的冬天。那天他喝了酒回来,不知道怎么就跟爷爷吵起来了,抄起板凳要砸人。独孤依依冲上去挡在爷爷面前,对她爸喊了一句她这辈子都没敢喊过的话:“你敢!”
她爸愣住了,举着板凳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么看着她。她那时候才一米五几,又瘦又小,像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竹签,但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她爸最后还是砸了,没砸她,砸了电视机。那台老掉牙的熊猫牌电视机,屏幕碎了一地,蓝色的光闪了两下就灭了。然后他摔门出去,再也没回来。
后来她听村里的闲话说,她爸去了南方,跟一个开理发店的女人混在一起。
她不在乎。
她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妈当初带她走,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穿紧身裙、纹玫瑰花?会不会也有一双又长又直的腿和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会不会也笑得很大声,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回到家,院子里没有灯光,灶台上没有热饭,只有爷爷佝偻着腰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雾把他花白的头发熏得更白了。
“依依回来了?”爷爷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饭在锅里,热的。我腰不得劲,没做菜,就煮了碗面。”
“嗯。”她放下书包,走进灶房。锅里的面已经坨成一团了,上面飘着几片葱花,汤是清的。她端起碗,站在灶台边吃,一口一口,慢慢吃。面不好吃,但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吃完面洗碗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研学活动的表格,看了看,又塞回去。她想跟爷爷提五十块钱的事,但看到爷爷扶着腰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走了三步才把腰伸直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
她拿起笔,在“是否参加”那一栏写了个“否”,这次没有划掉。
夜里她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诸佳明对李思懿笑的那一下、沈老师让她补做手抄报时的眼神、坦克在桥上吹的那声口哨、她妈蹲下来掰开她手指的那个下午、她爸举起板凳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那是上周末她洗的,手洗的,搓得指关节发红。她喜欢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干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想起今天课间的时候,睡神在历史课上被沈老师打趣的事。
沈老师说:“张宇航同学,你不看课本,一直盯着窗外干什么?”
睡神那个发型,乱得像鸟窝,又像科学家的照片,头发一根根支棱着,跟刚被雷劈过似的。沈老师看了一眼他那头发,笑了,说:“张宇航,你的发型让我想起了爱因斯坦,不过人家爱因斯坦是在研究相对论,你是在研究怎么在历史课上睡得更香吧?”
全班哄堂大笑。睡神自己也笑了,挠了挠那头乱发,说:“老师,我没睡,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隋炀帝要是早知道会亡国,还会不会修大运河。”
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了他。她说了很久,说历史里没有“早知道”,每个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隋炀帝是,你我也是。
独孤依依当时坐在后排,看着沈老师认真回答一个睡神随口抛出的问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是冬天的早晨,她推开窗户,外面全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但在某一瞬间,风把雾吹开一个小口子,露出远处一小块蓝天,她知道蓝天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
她想,沈老师就是那阵风。
但风能吹开的雾,终究有限。
第二天早上,独孤依依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坐在教室里补手抄报。她翻了半天历史课本,最后决定画一张隋唐洛阳城的平面图。她记得小时候爷爷带她去洛阳,看过应天门遗址,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遗址”,只看到一大片空旷的广场和几面高高的土墙,觉得无聊,蹲在地上数蚂蚁。爷爷说,这底下埋着一个盛世。她不懂什么叫盛世,现在也不全懂,但沈老师讲的那些故事在她脑子里拼出了一幅画——画里有万国来朝的盛景,有李白醉酒的街头,也有纤夫晒裂的脊背。
她用铅笔在纸上细细地画,画了一圈一圈的城墙,画了皇城、东市、西市,画了洛水从城中穿过,画了一座一座的桥。她的画功不算好,但胜在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像在绣花。
画到一半的时候,诸佳明进了教室。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兜帽搭在背后,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跟独孤依依枕头上那种不一样,更淡,带一点薄荷的凉意。
诸佳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独孤依依一眼。
“在画什么?”他问。
独孤依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的手顿了一下,铅笔在“东市”两个字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手抄报”,但说出来的却是:“没什么。”
诸佳明“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独孤依依盯着自己画了一半的手抄报,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主动跟她说话了,她明明可以说“我在画洛阳城的手抄报”,甚至可以给他看看她画的图,他可以站在她旁边,弯下腰来看,他们的头发也许会碰到一起,她可以闻到那股薄荷味的洗衣液……所有的可能性,都因为她那句“没什么”而烟消云散。
她恨自己这张嘴。
这张嘴从来不说真话。明明想吃爷爷煮的面,说“我不饿”;明明想跟沈老师说家里的事情,说“我没事”;明明想让诸佳明多看她一眼,说出来的永远是“没什么”“不要紧”“我不在乎”。
她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我深知自己是一朵难养的花。”
难养。不是不想养,是太难了,养不活。需要的阳光太多、水分太多、耐心太多,谁有那个功夫?
她咬咬牙,继续画。画到洛河的时候,她特意画宽了一些,因为洛水在占牛中学那段特别宽,水也特别清,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手抄报在早读课前补完了,她把纸折好,准备课间交给沈老师。这时候司马飘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咬扁了,嘴上还沾了一点白色的豆浆渍。
“依依,你昨晚看微信群没?美瞳姐发了一张自拍,戴了那种灰色美瞳,眼睛大得像外星人,坦克在底下评论说‘漂亮’,然后木鱼说‘坦克你审美有问题’,然后坦克说‘关你屁事’,然后——”
“飘飘。”独孤依依打断她,“你能不能不要每天跟我说这些?”
司马飘飘愣住了,咬扁的吸管从嘴里滑出来,豆浆溅了一点在她的校服袖子上。她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独孤依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委屈,有点生气,有点不明白。
“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司马飘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弦被慢慢松开。
“我不想听。”独孤依依说。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她那张嘴从来不会在中途刹车,它只会一路冲到底,撞上南墙也不回头,“别人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天天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司马飘飘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浆杯被她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豆浆从杯口溢出来,滴在她的手指上。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独孤依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司马飘飘是她在班里为数不多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她们一起上厕所,一起跑操,一起去食堂,司马飘飘知道她不吃香菜,每次打菜都会帮她挑出来。而现在,她亲手把这个人推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她明明不讨厌司马飘飘说的那些闲话,甚至有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就像有一根弦在她脑子里,绷得太紧了,别人随便拨一下,就会发出刺耳的噪音,而她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那根弦调松。今天早上,那根弦恰好绷断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渗进校服的袖子里,在深蓝色的布面上洇出一小块更深的颜色。
她想,司马飘飘肯定不会原谅她的。谁愿意跟一个莫名其妙就发火的人做朋友呢?
但课间操的时候,司马飘飘把一杯新的豆浆放在她桌上。
“早上那杯洒了,这杯给你。”司马飘飘说,语气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独孤依依看着那杯豆浆,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无数个圈,最后变成了一个闷闷的“谢谢”。
你看,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明明心里后悔得要死,嘴上却还是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那三个字对她来说,重得像一座山,不是不愿意搬,是搬不动。
手抄报的事在第三天出了变故。
独孤依依把手抄报交给沈老师的时候,沈老师看了一会儿,说:“画得不错,但是内容太少了,隋唐盛世不只是洛阳城,还有三省六部制、科举制度、唐诗、丝绸之路,你还得再补充一些。”
她点点头,把手抄报拿回来,准备重新做。
但那天下午,碎嘴妹不知道怎么看到她手抄报上只写了四个字的事情,在班里传开了。“独孤依依的手抄报交了一张白纸”,这个说法在短短一个课间就传遍了全班。传到最后,变成了“独孤依依交了一张空白的手抄报,还在上面画了只王八”。
独孤依依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她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热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也没感觉。
“谁说的?”她问。
没人回答。碎嘴妹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坦克和常有德在走廊那头笑,笑声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
独孤依依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上,走到碎嘴妹的座位前。碎嘴妹不在,她的课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独孤依依看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她没做任何事。
但她那天下午的历史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沈老师在讲玄武门之变,讲到李世民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逼李渊退位。独孤依依盯着沈老师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像水一样从她耳朵里流进去,又从另一边流出来,一滴也没留下。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碎嘴妹为什么要那样说?她得罪过碎嘴妹吗?没有。她跟碎嘴妹甚至没说过几句话。那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背后那样说她?
她想不通。
她从小就想不通这些事。小学的时候,有同学说她“没有妈”,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说这种话;后来有人说她“装清高”,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装了;现在碎嘴妹造她的谣,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可她有什么好的?她成绩中等,长得也不算出众,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五十块的研学活动都参加不起。她有什么值得别人嫉妒的?
她想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是她有什么好的,是她看起来好欺负。
这个结论让她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晚上回到家,爷爷已经睡了。灶台上留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用纱布盖着。独孤依依把米饭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把碗放在灶台上,回了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翻开手机。微信群里碎嘴妹还在聊,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听出那种眉飞色舞的兴奋劲。“我跟你们说,今天独孤依依那个眼神,恨不得吃了我,我就看她敢不敢动手,她要是敢动手我就拍下来发抖音,标题就叫‘占牛中学女学生打架’……”
独孤依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慢,像拉风箱。
她在想,如果明天她冲到碎嘴妹面前,扇她一巴掌,会怎么样?碎嘴妹会哭,会告老师,老师会叫家长,她妈不会来,她爸更不会来,爷爷会拄着拐杖走到学校,佝偻着背跟老师说“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孩子”。然后所有人都会可怜她,或者笑话她。黄毛他们会说“独孤依依疯了”,诸佳明会觉得她是个泼妇,沈老师会觉得失望。
不值得。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比,比什么,输了会怎样。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眼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多疼。因为她不确定,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人在她疼的时候,蹲下来帮她吹一吹。
第二天,手抄报的风波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了场。
沈老师在课上表扬了独孤依依的手抄报,说她画的洛阳城平面图很用心,虽然内容还不够丰富,但态度值得肯定。
碎嘴妹在底下小声说:“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沈老师听见了,看了碎嘴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李雨桐同学,如果你对别人的作业有意见,可以私下跟我沟通,不要在课堂上干扰其他同学学习。”
碎嘴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用嘴型对同桌说了两个字:“装呗。”
独孤依依看到那个嘴型了。
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杨树林顶端那些在风中翻滚的树叶,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告诉自己:没事的,碎嘴妹说什么都不重要,沈老师表扬了她,这才重要。
但那个“不重要”的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皮肤下面,不深,但每次动一下,都会微微地疼。
放学的时候,司马飘飘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小声说:“碎嘴妹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独孤依依想说“我没往心里去”,但说出来的是:“我知道。”
“明天早上一起走?”
“嗯。”
两个女生沿着洛水边的土路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河面上,一个高,一个矮,像两个并肩游泳的人。司马飘飘一路上说了很多话,一会儿说美瞳姐今天戴了粉色的美瞳,像兔子眼睛;一会儿说旗杆那件丐服今天被班主任没收了,旗杆说那件衣服三百多块,班主任说“三百多块的破烂也是破烂”;一会儿又说睡神今天历史课上真的睡着了,打呼噜打得前排都听见了,沈老师没叫醒他,等他醒了才说“张宇航,你是不是梦见隋炀帝了”。
独孤依依听着,偶尔“嗯”一声。她今天没有觉得烦。
走到石桥的时候,她们遇到了黄毛。
黄毛今天穿的是一条破洞牛仔裤,破洞从大腿根一直开到膝盖,露出膝盖骨和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裤脚还拖在地上,踩得脏兮兮的。他嘴里叼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夕阳下显得灰蒙蒙的。他身后跟着烟鬼和旗杆,烟鬼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胸口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是两个黑洞,看着瘆人;旗杆的打扮一如既往地夸张,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到处都是破洞和补丁的马甲,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但他走路的姿势像T台上的模特,目不斜视。
“哟,飘飘,独孤。”黄毛把烟夹在指间,朝她们抬了抬下巴,“听说你们班今天有人打架?”
“没有。”司马飘飘拉着独孤依依想绕过去。
黄毛跨了一步挡在前面。他的动作不大,但那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姿态,比任何挑衅都让人不舒服。“别急着走啊,聊两句怎么了?我又不吃人。”
独孤依依抬起头,直视着黄毛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像两汪深潭,没有光。她盯着黄毛看了两秒钟,黄毛居然先移开了目光,往地上啐了一口:“切,没意思。”
独孤依依拉着司马飘飘走了。走过桥头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烟鬼说了句“这娘们儿眼神够冷的”,然后是黄毛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洛水中央,水没到膝盖,很凉,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想象中她妈穿的那种,裙摆很大,被水浸湿了,沉甸甸地裹在腿上。她使劲往前走,想走到对岸去,但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肩膀。她不会游泳,但她没有喊救命,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水漫过下巴的时候,她看到了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身形像诸佳明。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人在水里沉没的时候,岸上的人是不会跳下来的。不是因为岸上的人冷血,是因为岸上的人根本看不见水里的你。你沉得再深,在水面上也不过是一圈淡淡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湿了的枕头翻了个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新的一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