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头条签约作家 战神（覃钢）｜独家真人纪实长篇连载·寒门成长史

青年战神之就业

——从工地搬砖到法院制服

战 神

第二章 徒步｜铁路归乡，六人的果皮干粮与磨破的脚板

工头递来那几张零钱时，指腹磨出的厚茧蹭过我的掌心，糙得像砂纸。我捏着钱在海口街头的小卖部晃了两圈，玻璃柜上贴着的火车票价目表，红漆数字刺得眼睛生疼——回广西的硬座，单张就比我兜里的全部家当还多。同行的五个同乡，凑在一起把钱摞在掌心，硬币混着纸币，数了三遍，连一张票的零头都凑不齐。

“走回去吧。”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声音闷在腊月的海风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无奈。六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高考落榜的、在家待业的、被日子逼得没路走的，面面相觑后，没人说反对的话。收拾行李的动作都很轻，帆布包往肩上一搭，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剩半包干硬的馒头，是工地食堂剩的，揣在怀里，成了我们唯一的干粮。出发前，我把那本沾了水泥灰的《飞鸟集》裹进塑料袋，塞在包最深处，像藏起一点不敢轻易示人的念想。

我们选了沿铁路线走。铁轨笔直地伸向北方，像一条看不到头的灰色长绳，牵着我们往家的方向走。腊月的海南，风里还带着点湿暖，可越往北走，寒气越重，吹在脸上，像细针往肉里扎。脚下的铁轨枕木，隔几步就是一个坑，走久了，脚踝酸得发麻，鞋底磨得薄如纸片，每踩一下，都能感觉到枕木上的木刺硌着脚底。

起初，我们还能说笑几句，比着谁走得快，谁先看到远处的村庄。可走了半天，太阳偏西，肚子饿得咕咕叫，笑声就淡了，只剩六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铁路边敲出单调的响。半包馒头，六个人分，每人捏着一小块，掰成碎渣往嘴里送，干得咽不下去，就蹲在铁轨边，喝沟里的凉水，水带着泥土的腥气，却能勉强压下肚子里的饥火。

天黑了，就找铁路边的涵洞歇脚。涵洞四面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碎石，我们挤在一起，把帆布包垫在身下，裹紧身上的薄外套，互相靠着取暖。夜里的风穿过涵洞，呜呜的像哭，远处偶尔传来火车驶过的鸣笛声，轰隆轰隆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只剩铁轨的震颤，在掌心久久不散。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叹气，没人接话，都知道，这叹气里，藏着对前路的迷茫，藏着对日子的委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顶着一头露水继续走。干粮早就吃完了，饥饿像一只手，死死攥着胃，越走越没劲。沿途的村庄很少，偶尔遇到路过的火车，我们就站在站台边，看着车窗里的人吃着面包、火腿肠，眼睛直勾勾的，喉咙不停咽着口水。火车开走后，站台的角落总会留下些吃剩的东西，橘子皮、啃了一半的馒头、皱巴巴的饼干袋，我们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过去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尘，橘子皮就直接塞嘴里嚼，苦中带点微甜的汁水，能勉强润润干裂的嘴唇；没吃完的馒头，哪怕硬得像石头，也掰成小块，慢慢嚼，嚼得腮帮子发酸，也舍不得吐。

印象最深的是在一个小站，捡到半袋别人扔的红薯干，硬邦邦的，咬不动，我们就揣在怀里，用体温捂软了再吃，一人一小块，嚼得满嘴都是红薯的甜香，那是我们徒步路上，最丰盛的一顿饭。现在想来，那红薯干的味道，竟成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甜，甜里裹着苦，裹着六个少年在异乡路上的狼狈与倔强。

脚下的鞋，早就磨破了底，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沾着泥土和碎石，走一步，磨一下，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和鞋底粘在一起，走在路上，每一步都钻心的疼。没人喊停，也没人说累，只是低着头，盯着前方的铁轨，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久了，脚底的疼慢慢变成麻木，连腿都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抬起来，落下去，唯一的念头就是：往前走，再往前走，总能走到家。

路上也遇到过好心的人。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看我们衣衫褴褛、满脸疲惫，停下车，递给我们一壶热水，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大爷说：“娃们，慢点走，别着急，到家就好了。”接过馒头时，我们的手都在抖，喉咙堵得慌，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完整。大爷摆摆手，骑着三轮车走了，我们站在铁路边，看着大爷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嘴里的馒头嚼着嚼着，就有眼泪掉下来，砸在馒头上，混着面香，咽进肚子里。

六个人，一路走，一路互相撑着。有人走不动了，其他人就扶着他；有人脚底磨破了，就撕块衣服布给他包上；有人饿晕了，就扶着他在路边歇会儿，喂他几口凉水。没人掉队，也没人想过掉队，在这条看不到头的铁路线上，我们六个被日子逼到绝境的少年，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我偶尔会想起少年时在文学社的日子，想起油灯下的笔墨，想起古榕树下的心事，可那些念想，在这徒步的路上，都变得很轻，轻到比不上一块干硬的馒头，比不上一口能解渴的凉水。此刻的我们，不谈理想，不谈笔墨，只谈活着，只谈回家。

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是攥铁轨护栏攥的，是捡地上的果皮攥的，是扛着帆布包攥的。那本藏在包里的《飞鸟集》，偶尔会被颠出来，我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尘，指尖划过被水泥灰染黄的书边，扉页那行“愿你的笔，写尽世间温柔”，字迹淡了，却还清晰。那一刻，心里忽然有了点微弱的光，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我想，哪怕现在过得再难，哪怕脚底磨得全是血泡，哪怕只能靠捡果皮充饥，也不能放弃，总要走下去，总要活着，总要给自己找一条路。

走了多少天，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海南走到广西，从湿暖的腊月走到寒凉的正月，沿途的风景换了一遍又一遍，铁轨旁的树，从枝繁叶茂走到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我们的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脸上沾着泥土和灰尘，活像一群逃难的人，可眼神里，却多了点东西，是被日子磨出来的韧劲，是从绝境里走出来的倔强。

终于，在一个清晨，我们走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村口那棵古榕树，枝桠伸展，像张开的怀抱，等着我们回家。那一刻，六个人都愣了，站在村口的路上，看着熟悉的村庄，看着熟悉的榕树，忽然就哭了，像孩子似的，不顾形象地哭了。脚底的疼，肚子的饿，一路的委屈，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涌了出来。

我走在最后，慢慢走到古榕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掌心的茧蹭过树皮，像与年少的自己重逢。帆布包里的《飞鸟集》还在，脚底的血泡结了茧，身上的衣服破了洞，可我终究，走回了家。

大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掐了烟，起身走进屋，翻出一双新的解放鞋，递到我面前。鞋是新的，蓝布面，白胶底，还带着一点布料的清香。他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我接过解放鞋，攥在掌心，新鞋的布料软软的，和脚底的厚茧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一刻，我看着村口的古榕树，看着手里的解放鞋，忽然明白，这一路的徒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些磨破的脚板，那些咽下去的果皮，那些在铁路边熬过的夜，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提醒着我，日子再难，也要往前走，哪怕是往回走一步，扎稳了脚，也要跳得更远。

脚底的茧还在疼，可心里的那点光，却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