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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无所适从
曹允军
金星集团一车间的俱乐部突然成了全集团的明星。
这事得从宣传科李德贵科长那次突击检查说起。李科长推开俱乐部大门时，整个人都怔了怔——天花板上飘着几十个彩色气球，红黄蓝绿，像倒悬的花园；四面墙壁贴满了手绘的军事主题粉笔画，有炮火齐鸣的战场，有雪山哨所的朝阳，角落里甚至还用铁丝和彩纸做了个微缩的炮兵阵地模型。灯光透过彩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环。
“谁搞的？”李科长眼睛发亮。
车间主任刘龙从角落里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颜料：“是…是我们几个有此爱好的职工业余时间…”
“奥！真不错，很有艺术性！”李科长已经在拍照了，“这叫富有情趣和诗意！你看这个炮弹壳改的花瓶，插着野花——铁汉柔情！”他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现在全集团都在讲文化建设，你们这个，正好适合！”
三天后，一车间俱乐部的照片登上了集团《金星工人生活报》头版，标题是：《让职工生活绽放诗意——一车间俱乐部文化建设纪实》。车间主任在集团办公会上被表扬。集团通知近期要组织各车间来参观学习。
那几天，俱乐部里总聚着人。晚饭后，职工们愿意来这里打牌、看书，职工说这里像个家。刘龙近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维护这些装饰，气球瘪了就补，画皱了就重新贴。有时候去集团办公楼开完会回来，他也会来坐坐，在彩球下面抽根烟，觉得这四面墙终于不是那么冷了。
变故发生在第三个星期三。
基建科尹健科长带着检查本推开门时，脸色就像外面阴着的天。他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然后走到东墙边，用指甲抠了抠彩画边缘——底下是去年刚刷的白色乳胶漆，现在已经翘起了一点皮。
“谁批准的？”尹科长的声音不大，但俱乐部里瞬间安静了。
刘主任跑过来：“尹科长，这是…”
“这是破坏厂房基建设施。”尹科长打断他，翻开本子开始记录，“墙面张贴物十九处，天花悬挂物四十七件，铁丝固定点十二个——墙体钻孔了没有？”
“没、没有，用的是无痕胶…”
“无痕胶？”尹科长冷笑一声，伸手去扯一张画。画是扯下来了，但墙皮也跟着撕下一小片，露出里面灰色的腻子层。
全俱乐部的人都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刺眼的伤口。
“明天之前，恢复原状。”尹科长合上本子，“所有装饰清除，墙面统一粉刷。基建管理规定第三十七条：不得在墙面、天花板擅自张贴、悬挂、固定物品。你们这是典型违规。”
“可是宣传科说…还有，这是俱乐部，不是职工宿舍，也不是车间，俱乐部里啥氛围都没有，让职工在里面乐啥呢？！”刘主任试图辩解。
“宣传科管宣传，基建科管基建。”尹科长已经走到门口，“明天我来复查，如果还是这样，全集团通报。”
那天晚上，俱乐部里挤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只有撕扯胶带的“刺啦”声，气球被戳破的“砰啪”声，和刷子刮墙的沙沙声。刘主任站在梯子上，去摘最后一个红色气球。那是他吹的，吹到头晕，汪副主任说“这个最圆，留着最上面”。气球飘走了，在天花板角落打了几个转，最后落在地上，滚到那个微缩炮兵阵地旁边。纸做的炮管已经压弯了。
第二天，俱乐部恢复了统一的白。白墙，白顶，白灯管。尹科长来检查，拿手摸了摸墙面，点头：“可以了。”
又过了一周，宣传科李科长陪集团领导来参观文化建设先进点，推开门，愣住了。领导看着四面白墙：“就这？”
李科长张了张嘴，最后说：“之前…不是这样的。”
刘主任迎上来，嗫嗫地说：“基建科检查不合格，让恢复原状了”。
刘主任惶恐地站在门外走廊，听见里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手里还攥着个小东西——从那个红色气球上掉下来的、一小截褪色的红丝带。
俱乐部里很安静，白墙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有个刚进厂的年轻职工探进头问：“主任，还能在这儿画画吗？”
刘主任看了看手里的红丝带，又看了看崭新的、雪白的墙壁。
“规定，”他说，“不让了。”
他把红丝带扔进垃圾桶，转身带上了门。走廊很长，脚步声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传去，最后消失在白墙与白墙之间。
曹允军 13407636103
2026-3-18初稿 2026-3-26二稿
2026-4-2 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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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简介:王思雨，女，笔名:诗雨年华，80后，山东临沂人，临沭县作协副主席，临沂市作协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见于《齐鲁晚报·青未了》《新疆文学》《临沂日报》《日照日报》《七月颂歌》《东方散文》《真言贞语》《今日头条》《双月湖》《鲁南商报》《钻石文艺》等各大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