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杂篇·则阳》寓言 203：柏矩泣尸

【原文】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灾，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译文】

柏矩师从老聃求学，对老子说：“请允许我到天下各处游历。”老聃说：“不必去了！天下各处的世道，都是同一个样子。”柏矩再次恳请出游，老聃问道：“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游历？”柏矩回答：“从齐国开始。”

柏矩抵达齐国后，看见一具受刑示众的尸体。他上前将尸体摆正，脱下自己的朝服覆盖在尸体上，仰天痛哭，悲叹道：“你啊！你啊！天下遭遇巨大的祸患灾难，偏偏是你最先遭受残害。世人总告诫‘不要做强盗，不要去杀人’，可世间的乱象皆有根源！

自从人间确立了荣辱尊卑的名分，种种弊病与祸患便随之显现；自从财物珍宝被少数人囤积聚集，世间的争夺冲突便就此滋生。如今世人树立起人人厌恶的桎梏弊病，囤积起人人争抢的稀缺财物，让百姓身心困顿、奔波劳苦，永无安宁休憩之时。身处这样的世道，想要避免刑戮、作恶的结局，怎么可能做到呢？

古时候治理天下的君主，会把天下安定的功绩归于百姓，把治理失当的过错归于自身；将百姓的正直向善视作常态，将世间的歪邪乱象归咎于自己失责。所以只要天下有一人遭受身形损伤、蒙冤受难，君主都会反躬自省、追责自身。

如今的统治者却全然相反：刻意隐匿事物的真相，反倒愚弄、责罚不知情的百姓；刻意把事务变得艰难繁重，反倒归罪、惩罚不敢冒险行事的民众；强行加重百姓的负担职责，反倒惩处无力胜任的人；刻意拉长履职的路途与时限，反倒诛杀无法按期抵达的人。

百姓耗尽了心智与气力，无力承受苛政重压，便只能用虚伪应付世事。世间日日充斥着虚假伪诈，官吏百姓又怎能坚守真诚？体力匮乏不足以成事，便会滋生虚伪；心智匮乏不足以应对，便会滋生欺诈；财物匮乏不足以安身，便会滋生偷盗。世间偷盗作乱的乱象，到底应该追责谁呢？”

【寓意】

一、要点归纳

1. 核心要义

本则寓言借柏矩游齐、哭悼刑徒的典故，揭露了乱世苛政的本质：世间百姓的伪、欺、盗、乱，并非本性恶劣，而是上层制度失衡、权责颠倒、苛政逼人所致。文章通过古今为政之道的鲜明对比，批判了统治者甩责于民、造困于民、加罪于民的乱象，提出“祸乱源于上位，过错归于当权”的道家治国核心思想，否定了单纯惩戒百姓、不修正朝政的治理陋习。

 2. 深入解析

老子“天下犹是也”一语，点出乱世弊病是时代通病，并非一地偶然现象。人间设立荣辱名分、囤积财货资源，催生了世间争端与民生困顿，是乱象的根本源头。上古君主功归百姓、过归自身，常怀自省之心故而民心安定；而后世统治者本末倒置，遮蔽真相、增设苛难、重赋追责，将施政失当的过错全部转嫁万民。百姓力、智、财耗尽，无以为生，只能以伪诈、偷盗自保，足以证明民间乱象源于上层苛政，绝非百姓天性本恶。

二、心得体会

1. 万事乱象，皆有根源，不看表象看本质

生活中我们常轻易评判他人的过错与失德，指责人性贪婪、虚伪、自私，却忽略了环境、规则、压力对人的塑造与逼迫。正如文中刑徒的悲剧、百姓的作乱，从来不是凭空产生，而是失衡的规则、苛刻的环境、不公的境遇层层压迫的结果。所有外在的乱象，都是内在体系失衡的外化表现，看待人与事，唯有穿透表象、追溯根源，才能做到客观公正，不片面苛责他人。

2. 自省担责，是立身成事的根本准则

古今执政的最大差距，在于“揽过”与“甩责”。上古君主之所以天下安定，核心在于懂得反躬自省、主动担责；后世世道混乱，根源在于上位者推诿过错、欺压弱势。为人处世亦是如此，真正的强者从不向外追责、抱怨环境、指责他人，而是向内自省、修正自身、承担责任。无论修身、处世、待人，唯有常怀自省之心、常担己身之责，才能规避过错、化解矛盾、行稳致远。

三、人生启示 

1. 处世存悲悯，遇事溯本源，戒片面苛责

世间没有绝对的恶人与错事，多数行为都是境遇与环境造就。日常与人相处、看待世事，摒弃非黑即白的评判思维，多一份悲悯包容，少一份苛责偏见。遇到矛盾与乱象，不急于指责他人，优先审视环境、规则与诱因，读懂人性背后的无奈，以通透的眼光看待世事，以宽厚的心态待人接物。

2. 立身守本心，揽责不推诿，修自省格局

无论是个人修身，还是团队处事、立身立业，都要坚守“功归众人、过归己身”的格局。遭遇困境、出现问题时，不推卸责任、不找借口、不迁怒他人，主动反思自身不足、修正自身行为。摒弃“严苛待人、宽容待己”的陋习，以自省修身，以担当立身，方能成就长远、安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