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王八坑"
作者 部文增
拉林河的西岸,一脉清凌凌的水湾蜿蜒流淌,村里人都叫它大背河,也是刻在我们这群乡野小子骨血里的童年乐园。离大背河不过百米的山坡下,藏着一汪深潭,状若圆锅,岸坡舒缓、潭底陡深,淳朴的乡人便依形唤它“王八坑”。十岁出头儿耐不住寂寞的我们,总爱黏着这方潭水,把少年独有的欢腾与肆意,尽数浸在那片晃漾的碧蓝里,任凭时光在水波里悄悄流淌。
潭边绕着一圈绵软的黄沙浅滩,金闪闪的沙粒攥在手里松松散散,踩上去软软绵绵。那圆溜溜的小海螺,悄悄潜在沙隙水湾的软泥边,或贴在水底的水草下;还有锥状细长的嘎啦锥,藏在浅滩的软沙下,指尖探进沙里一抠,便能摸出一枚。滩边的水草萋萋翠翠,青嫩的叶芽随波轻晃,漾出细碎的绿影;岸坡上,蒿草丛簇而生,柳条依依垂落,柔枝轻拂水面,各色野花就挨挨挤挤开在沙坡与蒿柳间。淡紫的马兰花丛立在水畔,风一吹便轻轻摇曳;金黄的蒲公英举着小绒球,挨在沙地上晃来悠去;刺玫果花攀着柳条,粉艳艳的瓣儿缀着细刺,暖风淡淡绕着潭边;还有星星点点的韭菜花,白莹莹的藏在草间,野菊花挨在坡根,黄澄澄的开得热闹,花影映着潭水,添了几分柔媚。
风一吹,柳条扫过潭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蒲草摇着嫩棒儿沙沙作响,野花的香混着草木与水泽的清润,漫在空气里。蝴蝶绕着柳丝、野花翩跹飞舞,蜜蜂伏在草穗与花蕊上嗡嗡劳作,蜻蜓点水般掠过潭面,留下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柳叶鸟藏在柳荫里,啾啾的啼声清亮婉转,和着此起彼伏的蛙鸣,凑着潭边独有的人间热闹,处处都是鲜活的情趣。潭水碧蓝清冽,像块未经雕琢的碧玉,映着瓦蓝瓦蓝的天、悠悠飘游的云,连同岸边的沙色、摇曳的草影、垂落的柳丝、缤纷的野花,还有翩飞的蝶、点水的蜓,都被温柔地揉碎在潭水里,漾着淡淡的青碧与浅艳,一眼望下去,心都跟着澄澈。潭水最是清透,四周浅滩处能看清水底的沙粒,唯有潭当央幽深不见底,到底有多深,没人能说得清。锅状的潭底愈往中间愈深,村里水性最好的洪义大哥,仗着一身好水性,曾扎着猛子探了半晌,钻上来时抹着一脸水,摇着头说摸不到底,也正因为这份未知,让这方小小的潭水,多了几分撩人的神秘。
玩累了,我们便赤条条地躺在温热的黄沙浅滩上,让暖烘烘的太阳晒着脊背,沙粒贴着肌肤,暖融融的,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舒坦。或是几个人合伙,在沙滩上挖个浅浅的沙坑,把小伙伴埋进沙里,只露出脑袋,看着对方眯着眼晒着太阳的憨样,笑得前仰后合,沙子蹭在脸上、身上,拍一拍,便落下金闪闪的细粒,偶尔扯根马兰花梗挠挠对方的脸,惹来一阵笑闹,满是野趣。潭里少见鱼群,许是潭底过深、水温偏凉,留不住鱼儿,却从不少了浅滩的小生灵,藏着满潭的鲜活。最多的随手可捞的海螺、嘎啦锥,一篮子带回家,清水下锅慢煮,待螺壳、嘎啦锥壳微微张开,撬开硬壳,鲜美的肉裹着潭水的清润,抿一口,满嘴都是乡野的鲜味儿,是至今想起来仍会吞咽口水的人间美味。还有那滑溜溜的水蛭,我们乡里人都叫它“蚂贴”,带着微毒,总爱附在水草叶上伺机而动,一不留意就叮在腿上,扯都扯不下来。我便曾被它叮过,腿肚上沁出一点血珠,吓得直掉眼泪,攥着腿使劲拍打才将其取下,回家后父亲忙不迭地用酒精反复擦拭消毒,母亲捏着我的腿,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心疼,那些温软的念叨,混着酒精的醇味,如今想来,皆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情,熨帖着岁月。
青蛙是潭边的老住户,整日守着这方水泽,或蹲在黄沙浅滩鼓腮鸣唱,或伏在水草与野花间蹦跳嬉戏,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伴着潺潺的流水声、柳风拂动的轻响、柳叶鸟的啾鸣,成了童年最鲜活的背景音。我们从不舍得伤害这些小生灵,总爱趴在岸边的蒿草与野花旁静静观望,看它们蹦跳,听它们鸣唱。偶尔有胆大的青蛙从高坡猛地一跃,咕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我们便雀跃着效仿,爬上岸坡,再笨拙地纵身跳下,像模像样地学跳水运动员的姿态,水花四溅,清脆的笑声比潭水还清亮。潭子不算大,直径约莫七八十米,锅状的水潭面阔岸浅,正适合我们这群孩子嬉闹,扎进清凉的水里,从这头开着马兰花的黄沙滩游到那头垂着柳丝的水畔,再折返回来,手脚肆意扑腾着,溅起满潭的水花,把少年的烂漫、肆意与快活,都融在粼粼的波光里,让时光都跟着慢下来。玩够了水,又跑回浅滩,继续躺着晒太阳、埋沙坑,揪一朵蒲公英吹得绒絮漫天飞,蝴蝶蜻蜓绕着我们翩飞,柳叶鸟的啼声就在耳边,仿佛整个乡野的美好,都聚在了这方潭边。
深水毕竟藏着未知的险,那一次的惊魂时刻,深深刻在记忆里,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本就手脚笨拙的大树侠,仗着学了几招狗刨,竟敢往潭心游,正慢悠悠地扑腾着,突然腿筋骤缩,他整个人瞬间慌了,双手胡乱扑腾着,嘴里撕心裂肺地大喊着“救命”。起初我们还以为他在恶作剧,坐在黄沙滩上笑着起哄,可看着他的身子一点点往下沉,脸憋得越来越白,喊叫声也越来越弱,我瞬间慌了神——他是真的被淹着了!说时迟那时快,我忘了害怕,扑嗵跳进水里,拼尽全力往他身边游,伸手死死托住他的胳膊,咬着牙往岸边的黄沙滩拽,连拖带拉,总算把他拖上了岸。大树侠趴在沙滩上,呛着水咳了半天,脸色惨白,我们围着他,心都跳得厉害。这事过去几十年,岁月磨平了许多记忆,可每次我们这群老伙计聚在一起喝酒叙旧,大树侠总会端着酒杯,红着眼眶反复念叨:“要不是三叔当年伸手拉我一把,我这条命,早就喂了王八坑的水了……”一杯烈酒下肚,酒香混着情意,满是岁月沉淀的感激,也勾着满脑子鲜活的童年回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水波漾漾、野花飘香的午后。
我总好奇这潭水为何这般神奇,四季如常、旱涝不涸,哪怕遇上大旱之年,河沟里的水都干了,这方潭水依旧碧蓝如初。便跑去问村里的瘸二大爷,二大爷是村里的老长辈,见多识广。听闻我的询问,眼里泛着光,露出灿然的笑,慢悠悠地说:“娃啊,我打小就见着这潭了,打我爹那辈,这潭就守在这儿,潭底藏着泉眼呢,水是活的,顺着地下的泉脉淌,自然不会干。”爱说今讲古的赵三磨总念叨,这潭水早年曾有过神龟出没,说是早年发大水时,有大王八在此打旋,水退后便留下了这坑,虽说是无从考证的传说,却让这方潭水更添了几分灵性。我听罢恍然大悟,再看那汪潭水,心里便多了几分敬畏,原来这方清冽,是靠着地下的泉脉默默滋养,滋养着这方乡野,也滋养着滩边的黄沙、萋萋的水草、缤纷的野花,还有岸边生生不息的蒿柳,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
岁月是无情的,从乡野小子走到鬓角染霜,而比岁月更无情的,是人类无尽的索取。不知从何时起,乡人开始觊觎潭边的土地,为了垦荒耕种,先是把潭岸坡上的蒿草成片铲除,再把生着野花、长着柳条的沙坡翻挖成田,那片曾护着黄沙、挡着风沙的草木屏障,就这样被一点点刨开、毁掉。没了蒿草柳条的固沙护岸,西北风一刮,黄沙便漫天飞舞,潭边的软沙被一点点吹进潭里,滩涂越缩越小,风沙也一年年侵蚀着潭水的疆界。起初只是岸线后退,水色渐渐浑浊,再后来,潭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连水底的泉眼,似也被漫天黄沙淤塞,没了往日的鲜活。这方守了百年的锅状古潭,终究没能逃过人为的破坏,打破了千载不干的神话。
一别二十载,为了生计奔走他乡,再听乡人说起这方潭水,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那些年的垦荒与风沙的吞噬,让潭水一点点被蚕食,到最后,竟被人用推土机彻底填平,翻了新土,种上了绿油油的庄稼。人类为了几分薄田的收成,亲手抹去了这方自然馈赠的美景,那汪曾映着蓝天、载着少年欢腾的碧蓝,那方藏着泉眼、绕着水草蒿柳、开遍野花的锅状深潭,那片踩着绵软、摸螺抠嘎啦锥、躺着晒太阳、挖坑埋沙的黄沙浅滩,还有那潭边的蛙鸣、柳影、欢笑声,那翩飞的蝴蝶、嗡嗡的蜜蜂、点水的蜻蜓、啾鸣的柳叶鸟,那淡紫的马兰、粉艳的刺玫、金黄的蒲公英与野菊,就这么在人为的索取与风沙的肆虐中,悄无声息地湮没在了漫漫的时光里,无踪无迹。
二十年走南闯北,二十载辗转飘零,纵使走过万水千山,纵使鬓角染霜,皱纹满颊,这方潭水,这片开遍野花的沙坡,这段满是野趣与温情的岁月,依然是心底最柔软的念想,牵着我,永远念着那方故土。
作协简介
部文增,笔名大山。一个沐浴拉林河水长大,挚爰黑土地的人。一生无所求,以读书为乐,以写作为趣。系松原市作协会员,扶余市作协会员,绥芬河市作协会员。曾出版散文集《拉林河畔我的家》。愿借手中钝笔,描绘晚霞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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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张晓彦
本期编审 王国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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