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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敦杰（山东）
秋风卷着血雾，刮过郠邑的城头，将那面千疮百孔的玄鸟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的布絮在风中翻飞，似玄鸟垂落的羽翼，在泣血悲鸣。
北城之下，华豹率五百精锐死死缠住高厚的齐军，曲刃剑劈砍得卷了刃，兽皮甲被鲜血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五百人的队伍，转眼便只剩三百余，却无一人退后半步。
华豹左肩中了一戟，鲜血汩汩涌出，他咬牙拔下戟头，随手抹掉脸上的血污，挥剑又斩翻一名齐军士兵，高声喝道：“莒人宁死不退！今日便让齐人看看，我莒国儿郎的骨头，是铁铸的！” 剩余的莒兵闻声，皆红了眼，挥舞着兵器扑向齐军，以血肉之躯，在齐军阵中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却又很快被齐军的人潮淹没。
北城城头，展离见华豹拼死拖延，眼中热泪盈眶，他抬手抹去眼角的血与泪，转身对仅剩的百余名莒兵嘶吼：“将军以命相搏，为我等争生机！今日北城在，我等在！北城破，我等便与城池同归！卸砖！搬木！哪怕用身体，也要堵住城门！”
众莒兵齐声应和，声音嘶哑却震彻城头，他们抛下断刃，徒手去拆城头的青石板，一块块沉重的石砖被搬起，朝着城下撞门的齐军砸去。有的士兵被齐军的箭矢射中，身体从城头坠落，手中的石砖却仍狠狠砸向冲车，将冲车的木架砸出一个个凹痕。冲车的撞击声渐渐迟缓，那道即将裂开的城门，被莒兵用石砖、用身体，死死抵住。
崔杼见北城久攻不下，华豹的残兵又如附骨之疽般缠扰不休，心中的怒火与焦躁交织，他提剑亲自冲入阵中，朝着华豹劈去：“华豹！本大夫今日便取你项上人头，踏平郠邑！” 铜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华豹面门，华豹侧身避开，曲刃剑反手撩向崔杼腰间，二人瞬间战作一团。
崔杼的铜剑厚重刚猛，华豹的曲刃剑灵动狠辣，两柄剑在血雾中碰撞，火星四溅，兵器相击的脆响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声。十几个回合下来，华豹本就带伤，渐感力竭，手臂微微颤抖，崔杼见状，狞笑着加重攻势，铜剑招招致命，逼得华豹连连后退。
“将军！” 一名亲兵见华豹遇险，扑身上前替他挡了一剑，铜剑穿胸而过，亲兵倒在华豹面前，眼中仍满是执念：“死守…… 郠邑……” 华豹看着亲兵的尸体，目眦欲裂，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他猛地挥剑，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崔杼的肩头砍去，崔杼躲闪不及，被曲刃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竖子敢尔！” 崔杼痛吼一声，挥剑反击，华豹却已借着这一击的力道，转身率残兵朝着西城方向退去，此刻他身边的精锐，仅剩百余，个个带伤，步履蹒跚，却仍紧紧跟在将军身后。崔杼恨得牙痒痒，却也知北城攻城之势已滞，只得下令暂退，先包扎伤口，再做打算。
西城之下，鲁军的攻势依旧猛烈，柳朔见齐军暂退，华豹率残兵归来，心中暗道可惜，忙下令乐工奏响更激昂的《大雅・江汉》，鲁军士兵踏着乐声，步步推进，冲车一次次撞击着西城门，城墙下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有鲁军的，也有莒军的，鲜血顺着城砖缝隙淌下，在墙根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夷仲拄着青铜戈，站在西城门旁，他的右腿被箭射穿，无法站立，便让士兵将自己靠在城墙上，依旧指挥防御。城头上的莒兵已不足五百，有守军，也有城中的青壮百姓，他们的兵器五花八门，有曲刃剑、戈矛，也有菜刀、锄头，却个个眼神坚定，朝着城下的鲁军投掷着最后的滚石，射出最后几支箭矢。
华豹率残兵退回西城，刚登上城头，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连日的厮杀与伤痛，让他早已油尽灯枯，却仍死死撑着，握住夷仲的手，沉声道：“守住……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 也不能让鲁人踏入西城半步……” 夷仲含泪点头，哽咽道：“将军放心，我莒人，无降兵！”
日头渐渐沉落，沂蒙山脉的枫叶在夕阳的余晖中红得似血，沂水泛着冷冷的波光，映着郠邑城头的血色。齐鲁联军的攻势终于渐渐停歇，崔杼与叔孙豹各自收兵，望着眼前这座浴血的孤城，心中皆生出一丝忌惮。他们率着数万大军，围攻一座小小的郠邑，耗时多日，折损兵将无数，却始终未能踏进城池半步，莒人的悍勇，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郠邑的城头，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平静，却死寂得令人心悸。幸存的莒兵靠在城墙上，有的闭目喘息，有的默默擦拭着兵器上的血污，有的则望着城下的尸体，眼中满是悲戚。城头的玄鸟祭坛旁，夷姜带着巫女们，将阵亡将士的尸体抬下城头，用麻布裹好，摆放在祭坛周围，骨笛的旋律凄婉到了极致，陶鼓声声，似敲在每一个莒人的心上。
华豹靠在玄鸟石雕旁，望着满地的忠骸，眼中满是悲凉。他抬手抚摸着石雕上的玄鸟纹，指尖冰凉，城中的守军，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箭矢、火油早已耗尽，滚石擂木也所剩无几，粮草虽还有些许，却也撑不了几日。今日联军虽退，可明日，他们必会发起更猛烈的攻势，这座孤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夷姜走到华豹身边，将一碗温热的米酒递给他，轻声道：“将军，玄鸟神看着呢，莒人的血，不会白流。哪怕郠邑最终破城，你们的忠魂，也会随玄鸟神而去，护佑这片土地。” 华豹接过米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热泪，他抬头望向天际，似看到了玄鸟展翅，在云端盘旋，口中喃喃道：“我华豹，愧对莒王，愧对城中百姓……”
“将军不负任何人。” 夷姜摇头，目光扫过城头的幸存者，“你率着数千莒兵，抵挡数万联军，守了郠邑多日，折损联军兵将无数，已是奇迹。城中百姓，无一人怨你，皆愿与城池同归。”
话音未落，城下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却是城中的百姓，扶老携幼，登上城头，他们手中拿着自家的粮食、布匹，还有磨得锋利的菜刀、镰刀，一位白发苍苍的乡老走到华豹面前，躬身行礼：“将军，我等莒民，生在郠邑，长在郠邑，此乃我等的根。联军欲夺我土地，灭我文化，我等宁死不从！城中青壮，皆愿随将军死战，老弱妇孺，亦能烧水煮饭，包扎伤口！郠邑在，莒民在！郠邑破，莒民便与城池同归！”
身后的百姓齐声高呼：“郠邑在，莒民在！郠邑破，与城同归！” 喊声震彻云霄，在沂蒙山脉间回荡，盖过了秋风的呼啸，盖过了沂水的涛声。
华豹看着眼前的百姓，眼中满是动容，他挣扎着起身，对着百姓躬身行礼：“华豹，必与诸位同生共死，死守郠邑，寸土不让！”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郠邑的城头，灯火渐起，幸存的莒兵与百姓们，一同修补城墙，搬弄仅存的防御器械，老弱妇孺们在城头烧水煮饭，为将士们擦拭伤口。玄鸟祭坛的吟唱依旧，那面泣血的玄鸟旗，在暮色中依旧挺立，如一座精神的丰碑，立在莒人的心中。
城外，齐鲁联军的大营灯火通明，崔杼与叔孙豹正在商议明日的攻城之策，他们已下定决心，明日倾全军之力，猛攻郠邑，定要踏平这座孤城。血火交织的战场，明日必将迎来最惨烈的厮杀，郠邑的殇，终将走到最痛的时刻，而莒人的风骨，也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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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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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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