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郠邑的街巷，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青石板路被鲜血染成暗红，随处可见散落的断刃、箭镞，还有被战火烧焦的房梁木柱。暮色中，没有闭门的家户，没有啼哭的孩童，唯有家家户户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中亮起，如点点星火，缀在这座浴血的孤城里。
西城的一条小巷中，老匠人造父正坐在打铁铺的熔炉旁，熔炉的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也映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他本是郠邑最好的铸剑匠，一辈子打造曲刃剑，供莒国的士兵使用。今日城头的箭矢耗尽，他便带着铺子里的学徒，将所有的青铜料都熔了，连夜打造箭镞，手指被熔炉的火星烫出无数水泡，又被青铜料磨破，血珠滴在滚烫的青铜液中，瞬间化作一缕青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下捶打着手中的箭镞，每一次捶打，都用尽全身力气。 “师父，歇会儿吧，您的手都烂了。”
学徒扶着造父的手臂，声音哽咽。造父推开他的手，粗粝的手掌紧紧攥着铁锤，沉声道：“歇不得！城头的儿郎们，用命守着郠邑，我这双手，不过是磨破了皮，算得了什么？多打一支箭镞，城头就多一分生机，多杀一个敌寇！” 熔炉的火光，映着铺子里的十几柄刚打好的曲刃剑，剑身上的玄鸟纹还未雕完，却已寒光凛凛。这些剑，本是为莒国的新兵打造的，如今却要连夜送往城头，交到百姓手中。造父知道，城中的青壮，大多已上了城头，剩下的，皆是老弱，可今日，就连六七十岁的老人，都攥着菜刀、锄头，守在街巷口，等着敌寇破城的那一刻，拼上最后一口气。
巷口的老妪媪氏，正带着十几个妇孺，坐在磨盘旁，包扎伤口。她们的膝头，摆着数十匹粗麻布，还有熬好的金疮药，那是用沂蒙山上的草药熬制的，虽简陋，却能止血。媪氏的儿子，是北城的守兵，今日战死在城头，她没有哭，只是将儿子的尸体抬回巷中，草草掩埋，便立刻带着妇孺们赶来包扎伤口。
她的手上，沾着儿子的血，也沾着无数士兵的血，却依旧动作麻利地为一名年轻的伤兵包扎着腿上的伤口，轻声道：“孩子，忍忍，包扎好了，便回城头去，守住郠邑，守住我们的家。” 那伤兵不过十八九岁，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点了点头：“大娘，我定回去，杀尽敌寇，为我弟兄报仇！”
巷尾的少年阿莒，才十二岁，正提着一个木桶，挨家挨户地收着粮食。他的父亲，是沂水的船夫，今日为了阻挡齐军的战船，驾着小船，撞向齐军的轻舟，同归于尽。阿莒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袋黍稷，倒进木桶里，又接过邻舍大娘递来的半袋粟米，木桶渐渐满了，他便提着木桶，朝着城头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踉跄，却走得异常坚定，他知道，城头的将士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些粮食，是他们最后的力气。
夜色渐深，街巷中的灯火，依旧亮着。造父的打铁铺，铁锤声 “叮叮当当”，彻夜不停；媪氏的磨盘旁，妇孺们的手指，穿梭在粗麻布间，不曾停歇；阿莒这样的孩童，提着木桶，往返于街巷与城头，脚步匆匆。他们不是士兵，没有披甲执刃，没有战阵经验，他们只是郠邑最普通的百姓，却在这座孤城即将破城的时刻，放下了悲伤，扛起了责任。 他们不懂什么礼乐，也不知什么功利，只知道，郠邑是他们的故土，是他们的根。这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祖先，有他们世代传承的玄鸟信仰。敌寇要来夺他们的土地，烧他们的家，灭他们的族，他们便只能拿起菜刀、锄头，拿起刚打好的箭镞，用布衣之身，筑起一道血肉长城，守着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城头的骨笛之声，飘入街巷，每一个百姓都听得真切。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朝着城头的方向，躬身叩首，然后，又继续埋头忙碌。因为他们知道，玄鸟神在看着他们，莒国的忠魂在看着他们，他们的家人，在看着他们。今日的郠邑，哪怕只剩最后一个百姓，也绝不会低头，绝不会投降。 布衣执刃，亦能守土。这便是郠邑的百姓，这便是东夷的子孙，刻在骨血里的坚守，融在故土里的不屈。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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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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