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郠邑的晨雾，裹着未散的血腥味与烟火气，漫过东城的军功府，绕着西城的礼官署，最终落在城中心的市集上。青石板路的血痕已被清水冲刷淡去，却留着深深的刻痕，像极了莒人百姓眼中未消的怨怼。
城破三日，齐鲁两军的治理之策已在街巷间铺展开来，鲁人的礼，齐人的利，如两股交错的浪，拍打着这座刚从血火中走出的孤城，未待抚平伤痕，便已掀起新的波澜。 西城的巷口，礼官柳朔亲率两名礼生，立在一面新挂的木牌前，木牌上以朱砂写着周礼规制：“庶人衣麻，士衣帛，婚需六礼，丧遵五服，市贾明码，毋得喧争。” 几名莒人妇孺正倚着墙根缝补衣裳，见那木牌上的字，皆低头缄默，手中的针线却扎得愈发用力。
昨日，一名莒人汉子为亡妻置办棺木，因不懂 “五服” 之制，未按鲁礼披麻戴孝，便被礼生拦下，罚去乡校诵读《仪礼》三日，那汉子的嘶吼声，至今还在西城的街巷间回荡。 “尔等莒民，既归华夏，便当遵周礼、守教化，不可再循夷俗。”
柳朔的声音在巷口响起，带着鲁国礼官特有的倨傲，“今日起，每日辰时，乡校开蒙，凡十五以下、六十以上者，皆需入内学习礼义，违令者，罚粟米三石。” 莒人百姓闻言，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应声。有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指了指城头的玄鸟祭坛残垣：“大夫，我等莒人，世代敬玄鸟，守夷俗，这礼，学不会，也不愿学。”
话音未落，便被礼生厉声喝止：“夷俗乃蛮夷之礼，怎可与华夏周礼相较？再敢多言，便是违制！” 老者被噎得面色涨红，只得拄着拐杖，愤愤离去，巷口的莒人百姓也纷纷散去，只留柳朔与礼生立在木牌前，对着空荡荡的街巷，面色铁青。
与西城的沉闷不同，东城的市集已是一片喧闹。齐军副将高厚带着几名军吏，正将府库中的莒国米酒、曲刃剑摆上货摊，木牌上写着齐式契约：“米酒一瓢，偿铁半两；曲刃剑一柄，易盐十斤，立契为凭，无契不兑。” 几名齐商围在摊前，高声讨价还价，齐军士兵则在旁看守，腰间的铜剑泛着冷光，市集上的莒人工匠，却皆闭店不出，唯有几缕青烟从作坊的烟囱里飘出，似在无声的抗议。 昨日，齐军下令，莒人工匠需至军功府登记，凡打造玄鸟纹器物者，需按 “什一税” 交赋，若为齐军打造兵器，可免半税。
此令一出，东城的工匠坊便大半闭户，莒人铸剑匠造父，更是将熔炉封死，锤凿收于柜中，对着登门的齐军军吏，只道一句：“我之剑，铸与莒人，不铸与寇仇。” 军吏怒欲动武，却被崔杼拦下 —— 他知莒人工匠的手艺，是郠邑商贸的根本，逼之过急，反倒得不偿失，只令军吏日日登门，软磨硬泡。
城中心的市集，本是郠邑最繁华之地，如今却成了礼与利的分界。东城的齐商推着盐铁货物，想往西城售卖，却被西城的礼生拦下，要求按鲁制明码标价，刻于木牌，齐商嫌其繁琐，怒而折返；西城的鲁商带着丝绸青铜，欲入东城交易，却被齐军军吏要求立契约、按手印，鲁商斥其 “重利轻义”，双方争执不休，推搡间，竟将一方货摊掀翻，盐米撒了一地。 争执声引来了周遭的莒人百姓，他们围在市集旁，既不帮齐商，也不助鲁商，只是冷冷看着，眼中满是漠然。
有年轻莒人捡起地上的盐粒，攥在手心，直至盐粒硌破掌心，血珠与盐粒相融，也不肯松手 —— 这市集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莒人的血，如今却成了齐鲁相争的戏台，他们的沉默，不是顺从，而是藏在骨血里的抗拒。
叔孙豹与崔杼闻讯赶来时，市集上已是一片混乱，齐商与鲁商互相指责，莒人百姓围在四周，缄默如石。崔杼见状，厉声喝道：“区区商贸之争，也敢在此喧嚷！齐军将士，将作乱者拿下，按军法处置！” 齐军士兵闻声上前，便要动手，却被叔孙豹抬手拦下：“崔大夫，不可动武。百姓心未归，动武只会更添怨怼。” “心未归又如何？” 崔杼冷笑，“城破之后，莒人已是降民，敢有不从者，杀之便是！鲁人就是太过优柔，才会让这些夷民如此放肆。” “莒人非降民，乃守土之民。”
叔孙豹沉声道，目光扫过围在旁的莒人百姓，他们的眼中无恐惧，只有冰冷的疏离，“今日之争，非齐商鲁商之过，乃你我治理之失。你重利而轻民，我守礼而拘俗，皆未顾及莒人的心意。这郠邑，不是鲁国的郠邑，也不是齐国的郠邑，是齐鲁莒三方共居的郠邑，若只凭己意施政，终会再生祸乱。” 崔杼闻言，眉头微皱，却未反驳。他看着市集旁缄默的莒人，看着掀翻的货摊，看着东城西城泾渭分明的规制，忽然意识到，叔孙豹所言非虚 —— 金银土地易得，民心难收。齐军虽占了东城，得了府库，却始终走不进莒人的心中，那些紧闭的作坊，沉默的百姓，都是藏在繁华背后的暗流，稍不留意，便会掀起惊涛。
柳朔与高厚亦上前躬身，各述其由，礼官言莒人不遵周礼，军吏道莒民抗拒齐制，争执间，却忽闻一声孩童的啼哭。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名莒人孩童，正蹲在玄鸟祭坛的残垣旁，捧着一片烧焦的玄鸟纹布片，哭得撕心裂肺。那布片，是夷姜巫女的巫衣碎片，也是莒人最后的信仰寄托。 孩童的啼哭，如一根针，刺破了市集的喧闹，也刺醒了争执的众人。
叔孙豹望着那片残垣，心中五味杂陈；崔杼看着孩童的泪眼，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围在旁的莒人百姓，皆俯身拭泪，有人轻声吟唱着玄鸟祭祀的歌谣，歌声微弱，却在市集上空盘旋，压过了所有的争执与喧嚣。 晨雾散去，日头升至中天，照在郠邑的街巷间，照在礼官的朱砂木牌上，照在齐商的契约文书上，也照在莒人百姓缄默的脸上。叔孙豹抬手，令柳朔撤去西城的礼规木牌，崔杼亦挥手，让高厚罢了东城的赋役催逼。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妥协 —— 礼与利的相争，若再继续，只会让莒民的心，离得更远。 市集的混乱渐渐平息，齐商与鲁商各自收拾货摊，莒人百姓也渐渐散去，只是那片玄鸟纹布片，仍被孩童捧在手心，那首祭祀的歌谣，仍在街巷间回荡。
郠邑的治理，终究绕不开莒人的根，鲁人的礼，齐人的利，若不能融于莒人的俗，便只是浮于表面的规制，终究抵不过骨血里的坚守。 沂水滔滔，淌过城边，似在提醒着齐鲁的主事者：这座城池的殇，来自于征服，而这座城池的生，唯有归于包容。
礼与利的初争，虽暂歇于市集的啼哭，却已在郠邑的土地上，埋下了磨合的种子 —— 唯有放下执念，各退一步，让礼融于利，让利顺于俗，才能让这座浴血的孤城，真正从殇痛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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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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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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