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郠邑的晨露，凝在玄鸟祭坛的焦木上，沾在街巷的血痕里，凉得刺骨。

城破第三日，齐鲁的旌旗插遍了城头，鲁人的朱砂木牌立在了西城巷口，齐人的铜印契约贴满了东城坊门，可莒人的街巷，依旧浸在死一般的缄默里 —— 这缄默，不是顺从，是骨血里的故俗难舍，是心头未凉的热血，凝作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莒人与齐鲁兵将之间。

天刚蒙蒙亮，西城的老莒人便已起身，却再无往日的晨炊烟火，也无对着玄鸟祭坛的躬身祈福。

巷口的大槐树下，造父匠师拄着铁锤，立在紧闭的打铁铺前，目光死死盯着那面新挂的鲁制木牌，朱砂写的 “遵周礼、弃夷俗” 刺得人眼疼。

昨日他亲眼见邻舍的后生阿石，因给亡母办丧未披鲁制的五服麻布，被两名鲁地礼生扯到乡校门口罚站，后生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着血，却硬是没说一句软话，只反复喊着：“我娘是莒人，要按玄鸟俗送葬！” 造父的手攥着铁锤柄，指节泛白，打铁铺的熔炉封了，锤凿收了，那些刚打好的曲刃剑还藏在灶下，剑身上的玄鸟纹刻了一半，像极了此刻莒人被生生斩断的念想。

他这辈子铸剑，剑脊刻玄鸟，剑穗系莒麻，铸的是莒人的勇，护的是莒人的土，如今鲁人要他弃了玄鸟纹，学铸鲁地的直刃剑，齐人要他为寇仇打造兵器，换一口粟米，这比砸了他的熔炉，断了他的手艺更难受。“我莒人的剑，不斩自家父老，不侍外来寇仇。”

他对着巷口的木牌，低声吐着字，似在立誓，又似在祭奠那些战死的莒兵。 西城的巷弄里，妇人们依旧坐在门槛上缝补，却不再绣玄鸟纹的帕子、织莒地的麻葛，只敢在粗麻布下，偷偷绣上一点细碎的鸟羽纹 —— 那是她们藏在布帛里的信仰，不敢示人，却不肯丢弃。媪氏大娘的针线笸箩里，还放着夷姜巫女遗落的一根玄鸟羽，那日祭坛起火，她冒着烈火捡回来的，如今缝在孙儿的衣襟里，日日摩挲，似能摸到巫女吹笛时的温度。昨日鲁地礼生登门，见她笸箩里的莒地织锦，厉声呵斥说 “夷俗之物，当焚之”，她硬是将笸箩抱在怀里，抵着门框，任礼生推搡，也不肯松手。

“这是莒人的布，烧了，就是烧了莒人的根。” 她的嗓子因连日啼哭沙哑，却字字坚定，礼生无奈，只得骂骂咧咧离去，可那番话，却像一根针，扎在巷中妇人的心上。

东城的市集，比西城更热闹，却也更扎眼。齐人的盐铁摊摆到了莒人米酒坊的门口，军吏们拿着契约文书，挨家挨户敲着莒人工匠的门，喊着 “立契交税，便可营生”，可东城的作坊，十家有九家闭着门，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铺，勉强开着，却也只做莒人的吃食，不卖与齐军兵将。

卖米酒的老莒伯，将酒坛封得严严实实，齐军士兵拿半两铁换一瓢酒，他摇着头说 “酒酿给莒人喝，不酿给抢城的人”，士兵怒而欲砸酒坛，却被伍长拦下，只说 “留着他，日后还有用”。

老莒伯看着士兵离去的背影，蹲在酒坊门口，摸着酒坛上的玄鸟纹，红了眼眶 —— 这酒坊，传了三代，酿的是沂水的水，莒地的黍，如今城破了，酒还在，却再也酿不出往日的滋味。 城中心的市集，本是莒人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却成了齐鲁相争的戏台，莒人只是站在一旁的看客，冷冷的，漠漠的。

齐商推着盐铁，扯着嗓子喊价，鲁商摆着丝绸，立着明码木牌，两方争执不休，推搡间掀翻了货摊，盐米撒了一地，莒人却无一人上前劝解，也无一人伸手去捡。有半大的莒童，蹲在一旁，捡起地上的盐粒，攥在手心，直攥到盐粒硌破掌心，渗出血珠，也不肯松开 —— 那撒了的盐，是莒人熬的盐，那翻了的摊，是莒人的地，如今却成了齐鲁人的争闹场，他们的心疼，却无处诉说。

阿莒那孩子，依旧提着木桶，在街巷间走，却不再收粮，只是将一碗碗温热的黍米粥，送到那些死守在家中的老兵面前。那些老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皆是守城时落下的伤，如今躲在巷尾的破屋里，不肯见齐鲁的兵将，也不肯领他们的抚恤。阿莒将粥递到老兵手中，老兵摸着他的头，问他 “玄鸟旗还在吗”，他摇着头，又点着头，指着衣襟里的玄鸟羽说 “巫女奶奶的羽还在，玄鸟就还在”。老兵便红了眼眶，捧着粥碗，却吃不下去，只是望着城头的齐鲁旌旗，低声唱着莒人的祭歌，歌声微弱，却在巷弄里绕，被风一吹，飘向沂水，飘向沂蒙的枫叶林。

莒人的街巷，无一人高声哭闹，无一人挺身反抗，却也无一人低头顺从。他们不肯去鲁人的乡校学周礼，不肯为齐人的军功府立契交税，不肯将玄鸟纹的器物收起来，不肯将莒人的祭歌咽下去。他们只是缄默着，守着紧闭的家门，守着藏在布帛里的鸟羽，守着灶下的曲刃剑，守着心中未凉的热血。 鲁人的礼，再繁文缛节，也暖不了莒人冰冷的心；齐人的利，再诱人丰厚，也买不走莒人骨子里的根。

他们记得华豹将军横剑自刎时的怒吼，记得夷姜巫女燃于烈火的骨笛，记得展离将军背靠残垣的死战，记得那些战死的莒兵，用血肉之躯守住的郠邑 —— 那是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家，他们世代生养的地方，纵使城破了，旗倒了，玄鸟祭坛烧了，莒人的俗，莒人的魂，还在，刻在骨血里，融在沂水里，永远不会散。 日头升至中天，照在郠邑的街巷上，鲁人的朱砂木牌被晒得发烫，齐人的契约文书被风吹得翻卷，而莒人的街巷，依旧缄默。

只是在那缄默之下，有细碎的祭歌在传唱，有微弱的玄鸟纹在绽放，有未凉的热血在流淌 —— 那是莒人藏在心底的坚守，等着一日，能重见玄鸟展翅，能再守故土安康。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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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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