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暮秋的风卷着沂蒙的枫红，掠过郠邑西城的礼官署，我勒住马缰，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我乃鲁国裨将展舆，随叔孙豹大夫伐莒已逾半载，自郠邑城破，便奉命镇守西城，督管乡校教化与军纪整饬。

数月来，日日见莒民缄默避世，鲁礼难行，心中积郁，今日得大夫令，巡城察俗，一路行来，只觉这浴血的孤城，藏着比疆场厮杀更难解的道理。 我身着鲁国的犀甲，腰悬直刃剑，身后跟着两名亲兵，行在西城的街巷间。

青石板上的血痕虽已淡去，却仍留着兵刃划过的深沟，两旁的屋舍多有破损，却户户紧闭门户，偶有莒人推门，见我等鲁军服饰，便即刻闭门，只留一道缝隙，投来冰冷的目光。行至乡校门口，柳朔礼官正率礼生教莒民诵读《仪礼》，阶下的莒人或垂首不语，或面有愠色，那琅琅的礼文，竟似撞在空寂的巷弄里，无半分回响。 “展舆将军，” 柳朔见我前来，躬身行礼，眉宇间满是焦躁，“这些莒民顽冥不化，教了月余，竟无一人能熟记婚嫁六礼。

昨日还有老妇私行玄鸟祭祀，被礼生拦下，竟引着数十莒民围堵乡校。” 他指着校旁的木牌，朱砂所书的鲁礼规制已被人用石片划得斑驳，“莒人守其故俗，如守性命，这周礼教化，怕是难行啊。” 我默然点头，挥手令亲兵退至巷口，独自走入乡校旁的一条小巷。巷深处，有老妪坐在门槛上，借着微光绣着布帕，帕上并非鲁地的云雷纹，而是一缕细碎的玄鸟羽，针脚细密，藏着万般小心。

见我走近，老妪忙将布帕藏入怀中，起身欲避，我抬手示意无妨，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笸箩上 —— 里面摆着一截烧焦的骨笛，想来是夷姜巫女的遗物。 “老夫人不必惧我，” 我放缓语气，收剑入鞘，“我只是来看看，莒地的风俗，究竟是何模样。” 老妪垂首不语，指尖摩挲着笸箩的边缘，半晌才低声道：“将军是鲁人，懂的是周公之礼，可我等莒人，生来敬玄鸟，守的是东夷的根。

华豹将军以死守城，夷姜巫女殉坛而亡，不是为了争一城一地，是为了护这方水土的俗，护这族人的魂。

鲁人的礼虽好，却不是我等活法。” 她的声音微弱，却字字砸在我心上。我想起伐莒之初，叔孙大夫令我等鲁军将士恪守军礼，不滥杀无辜，可城破之时，眼见莒兵以血肉之躯抵死相抗，莒民宁死不遵鲁礼，只当是夷狄顽劣，如今想来，却是我等偏执了 —— 鲁国的礼乐，本是生于周地的水土，行于鲁人的乡野，强要嫁接到莒地的根上，如同将玄鸟纹刻在鲁地的青铜鼎上，终究是格格不入。

 行至城中心的市集，恰见齐鲁商贩争执，鲁商持着标价木牌，斥齐商契约不公；齐商捏着文书，怨鲁商繁文缛节，而围在旁的莒民，既不帮鲁，也不助齐，只是守着自家的米酒摊、曲刃剑铺，冷眼旁观。

我立于街角，见一名莒人工匠，将鲁地的云雷纹刻在曲刃剑的剑脊，又将莒地的玄鸟纹铸在剑格，竟让两种纹样相融无间，剑身寒光流转，比纯鲁制的直刃剑更显灵动。 那工匠见我看剑，并未回避，只是抬手抚过剑纹：“鲁人的纹，规矩周正，莒人的纹，活泛有魂，合在一起，才是郠邑的剑。” 我心头一震，忽想起叔孙大夫前日所言：“礼乐非桎梏，乃调和之器。”

 昔日在疆场，我只知按军礼列阵，以戈矛刺击，以为礼是不变的规矩，如今见莒民融纹铸剑，才知礼的真意，从不是强令他人遵从，而是与当地的俗相融，与旁人的意相合。 行至东城齐地，远远便见崔杼大夫的副将高厚，正与莒民交易盐铁，齐军士兵不再持戟逼视，而是与莒人并肩议价，契约文书旁，竟也摆上了莒地的玄鸟纹木牌。高厚见我前来，大笑道：“展舆将军，鲁人守礼，却守得太死，你看这莒地，利与俗相融，才见生机。”

他指着市集上的酒肆，里面鲁军士兵与齐军士卒同坐，喝着莒国米酒，争论着鲁礼与齐法，竟无半分疆场的敌意。 我默然走入酒肆，要了一瓢莒地米酒，酒液清冽，带着沂水的甘醇，与鲁地的黍酒截然不同，却也醉人。邻桌有莒地老者，正与鲁地的礼生闲谈，老者讲玄鸟祭祀的由来，礼生说鲁地乡射礼的规矩，二人言语相和，竟无半分隔阂。那礼生见我身着鲁军甲胄，举杯相邀：“将军，昔日只知礼是规矩，今日才知，礼是听人言，知人意，而非强施于人。”

日暮时分，我策马返回礼官署，叔孙大夫正立于阶前，望着沂水的方向。见我归来，他轻声问：“展舆，今日巡城，可有见闻？” 我翻身下马，躬身道：“大夫，末将今日方知，周礼非独存之礼，莒俗非独守之俗。疆场之上，以礼治军，可定阵型；治世之中，以礼融俗，方可安民心。莒民守玄鸟之俗，如同鲁人守周公之礼，皆是根脉，强废之，如断其骨，强融之，如折其枝，唯有顺其俗，调其礼，方能共生。”

 叔孙大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抬手抚着我的肩头：“你随我征战多年，今日终是从疆场的刀光剑影中，悟出了治世的礼乐之道。昔日我执意废莒俗，行鲁礼，是执于‘华夏正统’的执念，如今看来，真正的礼乐，是容得下玄鸟的啼鸣，容得下齐人的利，容得下世间万般活法。”

他抬手望向郠邑的城头，夕阳将鲁、齐、莒三方的旗帜染成金红，风卷旗面，猎猎作响，竟似一曲相融的乐章。“明日，便令柳朔撤去巷口的鲁礼木牌，改在乡校设‘俗礼讲堂’，鲁人教莒民周礼，莒人也教鲁人玄鸟之俗；又令共治署，融齐鲁莒三地之制，定新的市集规条，让标价牌与契约文书同立，让鲁礼与齐利相融，让莒俗在这片土地上，依旧生根。”

 我躬身领命，转身再次望向街巷，见莒民已敢推门而出，鲁军士兵也卸下甲胄，与莒人并肩坐在门槛上，听老者讲玄鸟的传说。暮风卷着枫红，落在玄鸟祭坛的残垣上，落在鲁国的礼官署前，落在齐国的军功府旁，也落在每一个郠邑人的心上。

我忽然明白，昔日疆场之上，我们以戈矛夺下了郠邑的城，却始终未能夺下莒民的心；如今放下执念，以礼融俗，以心换心，才真正守住了这方水土。鲁人的礼，从来不是征服的利器，而是包容的温床，如同沂水滔滔，纳百川方能成江海，容万俗方能成大同。

这郠邑的殇，终是在礼与俗的相融中，在利与心的相和中，慢慢抚平，而那玄鸟的啼鸣，也终将与礼乐的声响，与市集的喧嚣，交织成这片土地最动人的旋律。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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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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