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连绵的秋雨将东北山林泡得发胀,腐叶在脚下堆积成厚厚的软垫,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闷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叹息。顾清岩跟着侦察连穿梭在密林中,执行穿插敌后的任务。他右手攥着一支营长亲手发给他的老旧手枪,枪身布满斑驳的铁锈,硌得掌心又麻又痒。这是他刚到部队时营长发给他的配枪,颁发时营长拍着他的肩膀,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笑:“顾秘书,带着它,壮壮胆子!”
顾清岩接过枪还特意摸了摸枪身,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恍惚想起在伪警署时发的配枪,那时他的配枪总被擦得锃亮,枪管能清晰映出人影,即便只是摆样子,也透着几分“体面”。他当时忍不住问了营长一句:“营长,这枪能打响吗?”营长却摆了摆手:“你管它啥子能用不能用,让你带你就带着!咱营部秘书,未必真要上前线拼杀,别在腰间撑撑场面就行。”顾清岩当时没再多说,只当这枪是个“摆设”,却没料到,此刻竟真要靠它保命。
暮色像墨汁般迅速浸染山林,正当队伍准备找地方隐蔽休整时,啪的一声枪响突然撕破死寂,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树梢。“有埋伏!卧倒!”连长的吼声刚落,密集的枪声便如暴雨般袭来,子弹在他身边的树干上炸开木屑,在岩石上迸出火花。顾清岩本能地扑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蜷缩在一块巨石后,颤抖着抬手扣动扳机,可预想中的枪响并未传来。他心里一沉,慌忙拉开枪栓,只见枪管里卡着半截生锈的弹壳,像是在嘲讽他的天真。“老顾!掩护我!”身旁的小周突然扑过来,用年轻的身体挡住他,手里的步枪 “哒哒”地向敌人方向射击。顾清岩看着少年稚嫩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恍惚间,竟与女儿玉梅的模样重叠在一起,都是这般鲜活,这般让他想拼尽全力守护。
他咬着牙掏出随身的匕首,刀刃抵住弹壳边缘猛撬,铁锈簌簌落在手背,混着雨水和冷汗,又冷又黏。就在弹壳即将被撬出的瞬间,小周突然抽搐了一下,身子软软地倒在他怀里。顾清岩低头一看,少年的脸颊被子弹擦过,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温热的血珠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震,瞬间从混沌中清醒。
“顾秘书,快换子弹!”营部警卫班长的怒吼穿透硝烟,他正趴在不远处的土坡后,一边射击一边向顾清岩挥手。顾清岩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弹夹,潮湿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连弹匣都捏不稳,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又一轮枪响袭来,离他仅三步远的一位老兵突然猛地栽倒,后颈炸开的血雾瞬间染红了半块岩石,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那一刻,山林里的枪声、战友的呼喊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顾清岩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他看着手中这把随时会哑火的破枪,看着身边倒下的战友,看着小周靠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微弱的模样,心底那点支撑着他前行的信念,像是被狂风骤雨打蔫的野草,瞬间蔫了下去。
他想起参军时的决心,想起对妻子说“跟着解放军才有一线生机”的笃定,想起在营部熬夜写报告时的认真。可此刻,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这些都变得无比虚妄。这支连子弹都卡壳的破枪,护不住小周,护不住老兵,更护不住他自己的命。他不过是个从伪满过来的旧职员,既没有战士们过硬的身手,也没有他们视死如归的勇气,在真正的战场上,连自保都做不到。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顾清岩抱着小周,看着不远处仍在激战的战友,握着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不属于这里,所谓的“赎罪”“重生”,在冰冷的子弹和倒下的生命面前,竟如此脆弱不堪。信念的堤坝轰然倒塌,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在胸腔里疯狂蔓延。
队伍继续在夜色中穿行,踩过湿滑的腐叶,发出“沙沙” 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狼狈的穿插伴奏。顾清岩跟在队伍末尾,怀里抱着被简单包扎过的小周。他已经醒了,却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里的依赖,像针一样扎在顾清岩心上。可他攥着那把卡过弹的配枪,掌心的铁锈仿佛渗进了皮肤,只剩下冰凉的触感,让他连抬手安慰小周的力气都没有。
脑海里,那个诡异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自己还有没有再跟着部队走下去的必要?”白天被伏击的画面反复闪现:老兵倒下时飞溅的血雾,小周脸颊上不断涌出的鲜血,还有自己扣动扳机却只听到“咔嗒”空响时的绝望。这把枪,不仅没像他以为的那样“壮胆”,反而成了催命符。他终于领教了枪的真正作用:不是伪警署里摆样子的“体面”,而是战场上能瞬间夺走生命的利器,可他手里这把,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队伍蹚过一条冰冷的小河,河水没过脚踝,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顾清岩打了个寒战,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老家温暖的炕头,冬天时,炕被烧得暖洋洋的,妻子唐桂英会把他的棉鞋放在炕边烘着,等他进门,就能换上热乎乎的鞋子。紧接着,是妻子熬的小米粥的香气,黏稠的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上少许葱花,那是他过去最常吃的早饭,简单却踏实。
还有伪警署里的内勤工作,虽然如今想来满是羞愧,可那时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潭死水。每天整理案卷、抄写公文,到点就能回家,不用像现在这样,时刻提心吊胆,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子弹击中。这些回忆,在此时成了最诱人的毒药,让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一遍遍对比眼前的颠沛流离。
深夜宿营时,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停下。篝火被点燃,跳动的火星映着每个人疲惫的脸。顾清岩靠在一棵老树下,把小周安置在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打不响的配枪,枪身的铁锈硌得他指尖发疼,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时断时续,像是在提醒他们,危险从未远离。
他看着篝火旁互相依偎取暖的战士,有人在默默擦拭武器,有人在低声清点弹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意,却没有丝毫退缩的神色。可顾清岩的心,却像被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参军时的决心,想起对妻子说 “跟着解放军才有一线生机”的笃定,可现在,他只觉得这条路布满荆棘,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他不是战士,只是个想求安稳的普通人,伪满的经历让他早已没了冲锋陷阵的勇气,只剩下对生存的渴望。
天快亮时,营长踩着晨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顾,有份急件要送往前线指挥部,你熟悉路线,辛苦一趟。”顾清岩抬起头,望着黎明前的黑暗,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阴霾。他看着营长信任的眼神,看着身边仍在昏睡的小周,又摸了摸怀里那把没用的配枪,终于,一个念头在心底彻底成型,他要离开,要回到那个有暖炕、有小米粥的“安稳”里去,哪怕那安稳曾让他羞愧,此刻也成了他唯一的向往。
顾清岩站起身,接过营长递来的急件,假装镇定地说:“放心,营长,我一定送到。”他把配枪解下来,放在小周身边,又掖了掖盖在小周身上的薄毯,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拎着公文包,转身走进了黎明前的薄雾里。起初,他还按照路线往前走,可走着走着,脚步却渐渐偏离了方向,朝着与指挥部相反的、通往山下村庄的小路走去。
晨风吹过树林,带着一丝凉意,顾清岩回头望了一眼队伍宿营的方向,心里既有逃离的轻松,又有难以言说的愧疚。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彻底背弃了当初的决心,背弃了战友的信任,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安稳的渴望,终究压过了一切。他攥紧手里的急件,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战场,也像是在逃离那个曾试图“重生”的自己。
三天后,顾清岩没有按时归队,营长以为他发生了不测,营长在清理他的物品时,在他的行李下面发现了那把手枪和一封信,墨迹被雨水晕开,只隐约可见“家中有急事”几个字。顾清岩的帆布包仍然留在营房的墙角,里面除了半块饼干,还有他常穿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警察制服。
顾清岩送完信件之后,并没有按原路返回营部,而是朝着庆城城的方向走去,部队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缩小,而他的心,也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坠入更深的迷茫与愧疚之中。
庆城斑驳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顾清岩踩着泥泞的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露水浸透的布鞋早已失去了韧性,在脚下打滑,好几次让他险些摔倒在路边的沟壑里。他扶着城墙根的老榆树,喘着粗气,抬头望向营地方向,那里的灯火早已缩成远处的几点微光,像极了战场上即将熄灭的信号弹,却仍在他心里灼烧。
掌心还残留着那支卡壳配枪的铁锈味,与小周溅在手上的血的温热触感,在记忆里反复交织。他想起往行李下塞那封“请假条”时的模样:油灯下,笔尖在纸上颤抖,“家中急事”四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匆匆落笔,连信封都没来得及封好。此刻,那晕开的墨痕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不断放大,与小周脸颊上流淌的血、老兵后颈炸开的血雾重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城墙根下,几个打更人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咚、咚”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顾清岩赶紧躲到树后,屏住呼吸,看着灯笼的光晕渐渐远去。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成了逃兵,那个在营部熬夜写报告、在医疗帐篷记录伤员信息时,还想着“赎罪”“重生”的顾清岩,在真正的生死考验面前,还是露了怯。
那时他以为,伪警署的安稳是“体面”;参军后以为,跟着部队打仗是“救赎”;可现在才发现,自己既配不上过去那身制服的“体面”,也担不起现在这身军装的“责任”。
走到熟悉的巷口,顾清岩停下脚步。往日里,刘阿姨总会在这个时候,在院子里晾着玉梅的小衣裳,张叔的劈柴声能传到巷口。可如今,院门紧闭,门缝里没有一丝灯光,只有风吹过院墙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花圃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曾经热闹的宅院,只剩下满院的冷清。
“谁啊?”屋里传来唐桂英警惕的声音,紧接着,煤油灯的光晕从门缝里透了出来。顾清岩推开门,看见妻子正攥着一把剪刀,显然是被惊到了。玉梅趴在炕上,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看见他,立刻从炕上爬起来:“爸爸!”
妻子惊奇地瞪大眼睛:“你咋回来了?部队那边……”“我,我,把信送到……”话没说完,顾清岩猛地扯下军帽,不耐烦地吼道,“别问了,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
瞬间,被褥翻得满屋乱飞,陈年樟木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他摸到压在箱底的银元,突然想起新兵连时指导员说的话:“逃兵,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他扯下绑腿带,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更夫梆子声惊飞屋檐下的麻雀时,顾清岩已背着包袱摸到巷口。女儿玉梅在妻子怀中半梦半醒,发梢扫过他结着血痂的脖颈。墙头上枯萎的稗草沙沙作响,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似是追来的战友,还是良心的拷问?路过粮行时,拴在门口的土狗突然狂吠,吓得他差点摔进阴沟。
“去火车站!”顾清岩将银元拍在马车夫掌心,青铜币面还带着体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空巷里回荡,顾清岩回头望着城楼上若隐若现的解放军岗哨,想起三天前在油灯下反复摩挲的请假条。那上面营长龙飞凤舞的签字,此刻仿佛变成了绞索,越勒越紧。
怀中的女儿突然呢喃:“爸爸,我们要去打仗吗?”顾清岩喉头滚动,伸手擦掉女儿脸上的泪痕。夜风裹着远处传来的犬吠钻进车厢,他攥紧妻子的手,指甲在她手背上掐出月牙形的红痕。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扭曲成逃兵的模样。
马蹄声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渐渐消散,顾清岩攥着皱巴巴的车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庆城火车站的蒸汽机车喷吐着白雾,如同巨兽的喘息,让他想起战场上弥漫的硝烟。怀中的玉梅揉着惺忪睡眼,懵懂地问:“爸,我们这是去哪儿?”
检票口的解放军哨兵盯着他军装袖口磨破的补丁,顾清岩喉头发紧,下意识将手缩进袖管。妻子突然捂住嘴咳嗽,带着血丝的帕子晃过哨兵的视线,成功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当他们跌跌撞撞挤上硬座车厢时,顾清岩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车厢里挤满了刚解放后的返乡劳工和难民,扛着大包小包的,浑浊的汗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顾清岩把妻女护在靠窗的角落,自己侧身挡住过道。火车启动的轰鸣声中,他听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击着他的心脏。
“同志,出示证件。”尖锐的男声突然响起。顾清岩浑身僵硬,抬头看见两名佩戴红袖标的军人正朝这边走来。妻子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玉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醒,哇地哭出声来。顾清岩慌乱中摸向口袋里那张通行证,纸张边缘在掌心割出一道细痕。
“孩子发烧了,急着去哈尔滨看病。”妻子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怀中的玉梅往前送了送。顾清岩这才注意到女儿滚烫的额头,不知是吓得还是真的病了。军人扫了眼他们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皱巴巴的车票,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火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车厢里的所有光线。顾清岩在一片漆黑中屏住呼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卡壳的战场。他猜想着营长发现自己失踪后暴怒的模样,想起营部……,这些回忆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良知。
哈尔滨的寒风裹着煤灰,像细密的针,扎在顾清岩脸上。他背着鼓鼓的包袱,一手牵着妻子唐桂英,一手把玉梅抱在怀里,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出站口,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站台上的广播声反复播报着车次信息,在他听来却句句刺耳,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暗示“逃兵”二字,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尽量避开行人的目光。
玉梅趴在他肩头,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咳嗽。唐桂英紧紧挨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安:“清岩,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玉梅得赶紧看大夫。”顾清岩点点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看见街角挂着“兴顺客栈”的木牌,便加快脚步往那边走。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戴着顶旧毡帽,打量顾清岩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三位住店?”“嗯,来两间房,要干净点的。”顾清岩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老板接过银元,掂了掂,又瞥了眼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军装,袖口磨破的补丁格外显眼,再看看病恹恹的孩子,没多问,递过两把铜钥匙:“二楼最里头两间,热水在走廊尽头。”
把玉梅安置在炕上,顾清岩立刻出门找大夫。哈尔滨的街巷比庆城繁华,却也更显陌生,他问路时,总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生怕被人看出破绽。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私人诊所,大夫摸了摸玉梅的额头,又把了脉,皱着眉说:“孩子是受了风寒,又受了惊吓,得好好休养,我开几副药,按时煎服,多喝热水。”
抓药回来时,唐桂英正坐在炕边,给玉梅擦脸。看见顾清岩,她忍不住问:“清岩,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没跟部队打招呼就回来了?”顾清岩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妻子,声音有些沙哑:“部队任务紧,我送完急件,想着家里没人照顾,就先回来看看,过段时间再归队。”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唐桂英沉默了,她虽不懂部队的规矩,却也看出丈夫神色不对。但看着病中的女儿,她终究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不管咋说,先把玉梅照顾好。”顾清岩“嗯”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煎药。药味在狭小的客栈房间里弥漫开来,苦涩的气味混杂着他心头的愧疚,让他阵阵犯恶心。
接下来的几天,顾清岩一边照顾玉梅,一边悄悄打听消息。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敢在客栈附近的小铺子打转,买些生活用品,顺便听听街坊闲聊。这天,他在一家杂货铺买米时,听见老板和顾客聊天:“听说了吗?咱们这边的部队,前段时间在山林里跟国民党军打了一仗,听说损失不小,还有个秘书,送急件的时候失踪了,部队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
顾清岩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米袋差点掉在地上。他强装镇定,付了钱,匆匆往回走。回到客栈,唐桂英正在给玉梅喂药,见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顾清岩摇摇头,坐在炕边,双手插进头发里,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营长发现他留下的信和手枪时的场景,营长那操着四川口音的叮嘱,那拍着他肩膀说“缺你这样的文化人”的信任,此刻都变成了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夜里,玉梅睡熟了,顾清岩躺在隔壁房间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他仿佛又听见了山林里的枪声,看见小周靠在他怀里,脸颊流血的模样;看见那个倒下的老兵,后颈的血雾染红了岩石。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通行证,又想起新兵连时指导员说的话:“逃兵,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这句话像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突然,客栈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顾清岩瞬间绷紧了神经,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正挨家挨户地敲门,像是在排查什么。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退到墙角,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客栈门口。老板打开门,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随后就听见上楼的脚步声。顾清岩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才想起那支打不响的配枪,早就留在了部队的行李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被发现”,甚至想过从窗户跳出去,可二楼的高度,加上外面的巡查,根本无处可逃。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顾清岩的心跳几乎停滞,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军人,其中一个看着他,问道:“同志,我们在排查流动人口,麻烦出示一下证件。”顾清岩攥紧口袋里的通行证,手都在发抖,刚要递过去,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唐桂英的声音:“孩子又烧起来了,清岩,怎么办啊?”
两个军人对视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家里有病人?”“嗯,小女儿发烧,刚从庆城过来哈尔滨看病。”顾清岩赶紧说,顺势把通行证递过去。军人看了看通行证,又探头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炕上病恹恹的玉梅,没再多问,把通行证还给他:“好好照顾孩子吧,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说完,就转身往下走。
关上门,顾清岩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隔壁房间里,唐桂英还在低声哄着玉梅,他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起来的劲儿都没有。他知道,这次是侥幸躲过,可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第二天一早,顾清岩去给玉梅抓药,路过一家报亭,看见报纸上刊登着部队的消息,还提到了“他所在的部队已经离开周家继续向关内推进”。他盯着报纸,手指微微发抖,想起自己在部队的日子,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
回到客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逃下去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良心的拷问,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痛苦。他看着窗外哈尔滨的街景,又想起庆城营部的篝火,想起营长信任的眼神,终于,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清晰:他要回去,回到部队,哪怕会受到处分,哪怕会被当成逃兵处置,也要当面跟营长认错,跟战友们道歉。
傍晚,唐桂英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顾清岩看着妻子,又看了看熟睡的玉梅,郑重地说:“桂英,我想回部队?”唐桂英愣住了:“你疯了?回去要是被当成逃兵,会受处分的!”顾清岩听到自己要被当逃兵处分的时又打起退堂鼓。
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我们先带着玉梅在哈尔滨住下,等看看情况再说,要是……,咱们就找个小地方,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也不分开。”唐桂英看着他,眼眶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哈尔滨的街巷还浸在薄雾里,顾清岩就已起身收拾行李。“轻点儿,别吵醒玉梅。”唐桂英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接过顾清岩手里的包袱,他们没敢走客栈正门,绕到后院的小木门,悄悄溜了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刚敲过“五更”的梆子声,余音在空荡的街巷里飘着。玉梅被唐桂英抱在怀里,还没完全醒,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嘴里嘟囔着“爸爸讲故事”,让顾清岩心里一阵发酸。
“我们先找个偏僻的胡同住下,”顾清岩压低声音,脚步不停往前赶,“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我找点零活干,总能养活你们娘俩。”他说这话时,眼神却有些飘,不敢看妻子。
两人顺着墙根走,专挑窄小的胡同钻。路过一家早点铺时,蒸笼里飘出的包子香味勾得玉梅直咂嘴,唐桂英想停下来买两个,却被顾清岩拉住了:“往前走走,前面说不定更便宜。”其实他是怕人多眼杂,被认出来,他总觉得,穿军装的人会突然从街角冒出来,指着他喊“逃兵”。
走了快一个时辰,他们终于在老城区找到一处小院,院墙斑驳,院里种着一棵老榆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见他们带着孩子,又说得恳切,便答应租给他们西厢房,租金一月两块银元。
“这屋子久没人住,你们先打扫打扫,晌午我给你们烧点热水。”老太太说着,把钥匙递给唐桂英,又打量了顾清岩一眼,没多问什么。顾清岩松了口气,赶紧挽起袖子收拾屋子,墙角结着蛛网,地面落着厚厚的灰尘,他拿起扫帚用力扫着,像是要把心里的焦躁也一并扫干净。
唐桂英抱着玉梅,在窗边铺床褥,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看,这里挺好的,”她回头对顾清岩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院子里能种点菜,玉梅也有地方跑了。”从此一家人便再次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