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长民）//一生一世一双人——读一封寄往彼岸的信
我读完了这封信。窗外有风，吹得纸页簌簌响。我没有哭，只是眼眶热了很久。
这是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也是一封不需要回音的信。它写于妻子“百日祭”之后，写给那个已经“托生为一个女孩”的人。写信的人，叫彭彩仙的丈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一个诗人——不是写诗的人，是把日子过成诗的人。
六十年，从李曲小学一张课桌的前后座，到中河村老屋里的白发相守。他记性真好。记得1956年9月1日孙康老师把他们集中在教室里互相介绍；记得她曾对闺蜜说“坐在我前排的那个小子，不爱跳、不爱唱、不爱说、不爱笑……呆呆的，让人难以捉摸”；记得双方家长托人来提亲，女方父母图他“老实”，男方父母图她“善良勤快”。他记了一辈子。
他写她前二十年是“沙悟僧和孙悟空”，在丈夫流浪在外的日子里，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中间二十年是卸了金箍的“沙和尚”，起早贪黑，带娃顾娘，半夜纺纱做衣裳；后二十年，她成了“猪悟能”，装傻充愣，喊“猴哥救我”。他把《西游记》里四个角色，活生生嵌进妻子的生命里。不是比喻，是心疼。
他带她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哈尔滨的太阳岛，三亚的天涯海角；北京的八达岭，西安的大雁塔；庐山的仙人洞，柞水的溶洞；长江的三峡，黄河的第一坝。他想用山水医她的病，用美景替她换心情。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
她走了。他说：我们家目前的“吉尼斯记录”——八十三岁。超过了他的天祖父、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也超过了他的母亲。他说，你应该知足了。说这话时，他一定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安葬那天，他不要招魂蟠，不要披麻戴孝，不要乐队，不要账桌，不要酒席。他怕那些形式会“迫使”她的灵魂尽快决别。他想让她在老屋里多待些时日，陪陪他，等等他。“即便你想先走，也应该是悄悄地、心甘情愿地、慢慢地、逐步地离开。”——这句话，是我见过最温柔的舍不得。
百日祭那天，儿媳梦见母亲已经托生为一个女孩。他写下这封信，当作送给她“新生”的六一礼物。从此各自安好。他说：“往后——各自安好。”这四个字，比“我想你”重得多。不是不爱了，是爱到深处，不忍再牵绊。
这封信不长，却写尽了一个甲子的聚散。从“呆呆的”到“猴哥救我”，从一张课桌的前后座，到阴阳两隔。他让我们看见，最好的婚姻不是没有苦难，而是苦难之后，还有人记得每一个细节，还有人愿意把余生过成她希望的样子。
他承诺从今往后当个贪吃贪喝贪玩的“猪悟能”——那是她曾经的“角色”。他在替她活。这大概就是庄子的“鼓盆而歌”：不是无情，是懂得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相爱。
天地轮回，阴阳轮回。他说：顺天意尽人事，快乐地生活，不枉来人间一趟。
谨以此文，致敬那一代人用六十年写就的“情书”。也愿那朵在彼岸新生的花，平安喜乐。她来过，爱过，被一个男人用六十年的记忆供奉着。这就够了。
2026年5月31日
丙午马年四月十五
附李维镜写给已故百天的夫人的一封信：
附言——寄给老婆的一封发不出，也收不到的信函。
老婆:你的“百日祭”于农历二零二六年四月初六日——已过。这一百天的日日夜夜，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我可是日煎夜熬的数着分分秒秒地熬过来的。真是“爱侣百日，痛彻心扉！往日相伴如昨，今日独守空忆。”愿你在彼岸一切安好，等着我重逢的那一天。
百日思念，一念永恒——
记得1956年9月1日那一天，孙康老师将我们集中在李曲小学的一个教室里，让大家互相介绍一下，于是我认识了你和你的闺蜜屈菊芳。虽然小学我们三个同班两年，但是我们两个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旷话”。倒是屈菊芳悄悄告诉我，你曾两次对她说:“坐在我前排的那个小子，不爱跳、不爱唱、不爱说、不爱笑……呆呆的，让人难易捉模……”。
1960年的某一天，我从“灵三中”学校回到家中。在我们村中“大食堂”打饭时，遇见了屈菊芳。便问她:“你怎么了会在这儿吃饭”，她说，她和你同在这一片“住队”，给上级作联络和宣传工作。她又神精兮兮地说:“彩仙，还在捉模你，调查你。她甚至和她的大嫂子还在你奶奶的屋里住过一夜，你知道吗？那就是实地考察”……我问为什么？她又说，她妈没有男孩子，就生了她姐妹两个。她爹妈想给她招个上门女婿，又怕委屈了她。于是，就把目标选中了你，以图将来双方家庭都能被照顾好……我只当屈菊芳在“开玩笑”，一笑而过。
岂知，后来双方家长的朋友杨自立和彭进时就来到我家里，正式提亲了。女方父母图——男的“老实”，日后能照顾好岳父母；男方父母图——女的善良勤快，不但能孝敬好公婆、还能照顾好小姑小叔，支撑起一个“家”……于是，时隔几年后，我们两个终于住到了一起。
60年的婚姻生活中，前二十年，我因流浪在外，你就成了我们家中的“沙悟僧和孙悟空”；中间的二十年，你虽然卸掉了“悟空”的职责，却一直在默默吃苦、奋斗，依然是家庭中的“沙和尚”，以至于，你——
起早贪黑田园忙，
又要带娃又顾娘。
半夜纺纱做衣裳，
爹娘和娃衣整装。
天长日久姑变娘，
身体一年一个样，
心力衰竭脉搏荡，
古稀卸任外游逛。
后二十年中，我们家的“唐僧”在你的全力照顾、精心呵护和严格教育下，长大了、成家了、立业了，你也功成了，名就了，身体也被透支了……于是你就不得不变成——家中的“猪悟能”了。每天装傻充楞，动不动就喊“猴哥，救我！”。
多次的住院治疗，让你受尽了“病痛”的折磨，身体和精神越来越差。为了让你高兴，便想带你外出旅游，但多次被你拒绝，我知道，你那是“舍不得花钱”。以至于你错过了——台湾、香港、澳门、青岛、崂山、烟台、大连、桂林、扬州、深圳、珠海、广州、昆明、西双版纳等地的美景和美食，特别是老挝【磨丁秀】的“人妖”表演。也许是“人妖”这两个字刺激了你，后来你就愿意随同我一块外出游玩了。于是，我们两一块从哈尔滨的“太阳岛”到三亚的“天涯海角；从大上海的“明珠塔”到兰州“金城关”的“中山铁桥”、“五泉山”的五眼“神泉”……。
总想着，这样能开阔你的视角世界，减轻你的精神压力，舒展你的郁闷心情，锻炼你的脆弱身体。
你也很坚强，十多年来，我们一块游遍了祖国大好河山的无数个景区、景点。如北京、天津、上海、重庆、苏州、抗州、南京等多个大城市；登上了天安门城楼、中华门城楼、西安城楼、阅江楼、花明楼、联峰山、庐山、井冈山、韶山、南山、崆峒山、终南山、白塔山、绵山、汉山、娘娘山、燕子山、栾川老君山……；钻进了豫西大峡谷、龙潭大峡谷、桃花谷、锦绣谷、忘忧谷、追梦谷、羚牛谷、红崖谷、康王谷……；也下到了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四大海洋和鄱阳湖、西湖、玄武湖、莫愁湖、沙湖、芦林湖、柳湖、刘秀湖……；船游了长江三峡，歩游了黄河第一坝、龙江河畔、秦淮河畔、橘子洲头、皇城相府、和珅府、美庐、平遥古城、王家大院、康百万庄园、蜂窝状的郭峪古城、甘锅为墙的砥洎城、张壁古堡地下万米长的三层地道、少林寺、白马寺、关林寺、介林寺、青林寺，並参观了青林寺的“十八层地狱”展厅……；深入了北戴河、南戴河、秦皇岛、西山别墅、林彪北戴河的旧居、周邓纪念馆的西花厅、天津的海河大桥、八一影视城、伪滿皇宫、中央大街、松花江畔、腾格里沙漠、漠北大草原、成吉思汗陵、晋祠、尧庙、山海关、函谷关、潼关、胜金关、王维观景台……，还有明珠塔、天塔、雷峰塔、大雁塔、小雁塔、白帝城、老龙头、万里长城、西安古城墙、南京古城墙及中华门、平遥古城墙、康王谷古城墙、洪崖洞、仙人洞、滴水洞、柞水溶洞、桃花源、白鹿书院、磁器口和南罗鼓巷……；北京天安门广场、西安大雁塔广场、长春文化广场、庐山大会师广场、重庆解放碑广场……可惜，咱们原計划到厦门鼓浪屿的計划落空了。
旅游中你跨过了很多的古关溢，一生中你也闯过很多个“人生关”。但是，你最终还是没有闯过“心力衰竭”这一道大关，倒在了人生的“八十四岁”这道“终极关”的关外。你的寿命，虽然没有超过你母亲88岁的高龄，但是你超越了你的父亲和姐姐，你更是打破了我们的“家庭纪录”。因为我的天祖父冠儒——寿命56、天祖母赵氏——寿命 67；高祖父沧海——寿命68，高祖母王氏——寿命69；曾祖父友檀——寿命64、曾祖母程氏——寿命60；祖父景濂——寿命60、祖母马氏——寿命63；父亲祖埼——寿命68、母亲李氏——寿命73。而你彭彩仙——寿命高达83，是我们家目前的“吉尼斯记录”。所以，你应该知足了！
虽然，你在郑州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苦熬了五天，孤独了五天，但最后还是由我一路枕前陪护着，安全地回到了咱们灵宝市中河村的老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儿媳王琪为你洗了一个热水澡，让你干干净净地换上了——女儿青枝、女婿世忠和孙子杜岩为你精心选购的“暗红色”的中式“寿装”。美的跟新娘子似的，若不是帕惊扰到你的“魂灵”，我一定会上去——啃它几口！
在你的安葬期间，我没有让大门上悬挂“招魂蟠”，没有让子女媳婿、孙子们“披麻戴孝”，没有聘请“乐队”，没有设置“账桌子”，没有摆“酒席”。因为，我只有一个心愿——不想让你的“灵魂”尽快地离开这个家！我想让你的英灵，在咱们共同生活了六十年的陋院里，多呆上一段时间，陪陪我、等等我……。即便你想先走，也应该是悄悄地、心甘愿情地、慢慢地、逐步地离开。而不是被众人，以一种特别的形式——“迫使”你——“决别”而去。
我们为你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选购了上等的既漂亮又大方的“棺木”，选择了你的“南山核桃园林中的一块风水宝地”，选择了传统的土坑、土穴、土葬，排除了“砖石、水泥和塑料制品”等，以确保你能夠——“头枕燕子山，脚登黄河边”——安安静静地入土为安。
“抬材上山”的时候，我被拒之于场外。大儿子回来后对我说，他刚刚走到墓地的那一瞬间，看见了—— 一股小小的“旋风”，旋转了几圈后，就旋转着朝南而去了。
试问:你是去“文笔峰”广场的“大羅聖境”休体了？还是去“金山寺”的“万福长寿药师塔”求药了？仰或去了“南山寺”的“金身观音”身边、天竺圣迹观园、十方塔林之上、归根园的南山不老松树下受教了？甚至是到“玉带滩”的“三江口”再次确认——这儿的海滩与河滩，是怎么相互转换的？其实“人的一生”就如同这“玉带滩”一样，时时都在“善与恶”之间做着选择！
不管你去了南海的哪一块圣地，我都恭祝你“一路走好”！但是，我希望你“受戒成果”后，仍然回到——你们“下坡头”村里，毕竟那儿是你曾经的故乡！
……你的 “百日祭”那天，儿女们都按时回到了家中。小儿子一到家就对我说，王琪梦见，“我妈已经托生了”——是一个女孩……。这么快呀！可见【青林寺】的“十八层地獄”对你没有采取什么惩戒措施，或者说只是给了个“轻戒”而已。真是——“好人有好报”！
恭贺你的“新生”！我的这封信函，就算是我为你的“重生”—— 一个新生的“小女孩”——送给你“六一儿童节”的贺礼！也算是我今生对你的一个交代！往后——各自安好！
天地轮回，阴阳轮回！世界就是这么奇妙！顺天意尽人事，快乐地生活，不妄能来“人间一趟”！
我向你承诺——从现在开始，我也要抛开一切烦恼，甘当一个贪吃、贪喝、贪玩的“猪悟能”了。
我向你承诺——我会永远牢记咱们在卢氏“双龙湾”游玩时，于“城隍庙”庙门前看到的那幅“劝善”的“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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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世三间 积善作恶皆由你
古往今来 阴曹地府放过谁
你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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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赵旭东（长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