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是我的舞台
作者:赵悠源
缆车升至山巅,风声忽然静了。脚下,高级道像一匹被拉直的银缎,陡峭地垂向山谷。这里,目之所及皆为白色,是我的舞台。
双板的十一年,是与重力签订精密契约的十一年。站上起滑点,收紧核心,双杖向后一点——身体便沿着数字般精确的切线射出。双板是严谨的复调音乐:重心前压,板刃刻入雪面,甩出一弧晶莹的抛物线;膝盖如弹簧缓冲,吸收着雪包的每一次颠簸。这是教练教我的语言,每一个弯都必须遵循古老的法度:外板承重,视线引领,回转如圆规画出的完美弧度。
风声在耳畔被削成薄片,我听见儿时教练沉稳的指令:“重心向前,不要往后缩。”十一年来,这声音内化为骨骼里的律令。雪道上的每一处凸起的雪包、每一片冰面,都是我烂熟于心的乐谱。滑行,是精确的复现,是对规则的忠诚臣服,是牛顿定律在冰雪上庄严的独舞。
五年前,我换上了单板。第一次站上高级道,曾被我精确掌控的世界瞬间颠倒。侧身面对深渊,前刃抵住雪面,一种近乎坠落的恐惧攥住心脏。单板是陌生的方言,他要求的不是征服,是交托。你得学会侧身观察世界,学会用整个身体去“感受”而非“计算”雪的性情。
第一次换刃成功时,世界在眼前豁然翻转:天空与雪地急速交替,失重的瞬间紧接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飞翔般的托举。规则松动了,重力从严厉的考官变成了共舞的搭档。身体蜷缩,板刃横切,激扬的雪浪像巨鲸吐息,在阳光下绽出虹彩。这里是创造的空间:一道陡坡可以是腾跃的跳台,一片蘑菇区可以是随性点染的画布。单板是自由的爵士乐,每一次即兴,都是对“不可能”的轻盈嘲讽。
从双板到单板,舞台未变,演出的本质却已嬗变。我学习如何在秩序的轨道内,将速度与平衡臻于化境,又领悟如何与秩序游戏,在失控的边缘开采自由的钻石。高级道的陡峭未曾稍减,它曾是令我屏息的考官,如今却成了最慷慨的共演者——它以亘古的寒冷与险峻,赠我以胆魄,也赠我以慈悲。
这片苍茫的陡坡,以它纯粹的冰冷与危险,接住了我十一年的成长。它不言语,却教会我最重要的两课:如何在规则中求得精粹的和谐,又如何在创造中触摸生命的狂喜。
缆车再次启动,将散落山坡的舞者一一拾回人间。回望雪道,新的痕迹已覆上旧的弧光。这里,从来不只是滑雪的舞台。这里,是我与重力对话、与恐惧和解、与自由相认的旷野。当雪花再次静静覆盖所有痕迹,我知道,下一个高度,永远在未被滑过的晨光之中等待。舞台常在,而舞者,正年轻。
作者:赵悠源 指导老师:张雪峰

编辑制作:老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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