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十九)
作者:沈巩利
网络图片
金里湾的春天来得迟。
阳坡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折腾了三五回,山桃花才怯怯地露出点粉。龙刚志蹲在岭畔,手里捏着一截烧过的焊条,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徒弟满仓站在身后,怀里抱着一卷图纸,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
“师父,该回了。”
龙刚志没应声。他的目光越过岭畔,落在金里湾沟底那一片老核桃树上。那些树少说有几十年了,枝干虬曲,像老人皲裂的手掌,举向天空。去年秋天,他带着满仓在那底下焊过水管,焊花溅起来,映着满树的黄叶,好看得很。
“满仓,”他终于开口,“你说这岭上,啥最金贵?”
满仓想了想:“水?”
龙刚志摇头。
“地?”
还是摇头。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把焊条头子扔进沟里,看着它沿着坡滚下去,碰响了一路碎石。“是熬。熬过冬天的,才配看见春天。”
满仓没接话。他跟着师父快三年了,知道这时候不用接话。
师徒二人沿着岭畔往东走。金里湾的春天虽然迟,但到底来了。远处有几户人家的房顶上,升起了炊烟,淡淡的,被风一扯就散了。龙刚志眯着眼看那些炊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刚来老岭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徒弟,跟着师父王德厚,扛着焊机满岭跑。师父也是岭上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冬天揣着手站在风口上,给他讲哪个接头该用多粗的焊条。
师父走了七年了。坟就在金里湾后面的阳坡上,朝着东南,能看见老家的方向。
“师父,”满仓忽然说,“师爷的坟,今年该修修了吧?”
龙刚志脚步一顿,扭头看着满仓。满仓的脸被岭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神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这孩子跟了他三年,从连焊条都夹不稳,到现在闭着眼能听出电流大小,不容易。更重要的是,他记着师爷。
“嗯,”龙刚志说,“清明前,咱爷俩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一棵野桃树,开得正好。满树粉白的花,在这还显得有些荒凉的坡岭上,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龙刚志停下来看了半晌,伸手折了一小枝,递给满仓。
“拿着,回去插瓶子里。让你师娘看看,金里湾的春天也不输别处。”
满仓接过花枝,小心地握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和师父在金里湾抢修水管,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焊枪点着了,火光映在师父脸上,他看见师父的白头发比前年又多了些。
师父是五四年生的,今年算来也七十多了。
“师父,”满仓把花枝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扶了扶怀里将要滑下的图纸,“你说咱们干的这活,算啥?”
龙刚志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算啥?算把水送到人家里头,算让老岭上的人,少挑两担水。算啥?不算啥。”
不算啥。满仓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三个字里头,装着一座山,装着师父四十九年的光阴,装着金里湾无数个日出日落。
他想说点什么,但师父已经走远了。背影有些佝偻,踩在岭畔的土路上,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风从岭东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野桃树的花瓣落了几片,粘在龙刚志的肩头上,像春天别在他身上的勋章。
满仓加快脚步跟上去。
图纸在怀里抱得更紧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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