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深 蓝 之 门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博物馆(青岛)巡礼
张兴源
初夏的青岛,正是一年中大好的时节。
我沿着海岸线一路走来,海风裹着淡淡的咸味,扑在脸上,竟让我这个地道的陕北人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说起来也奇怪,我这一辈子,生长在黄土地,生活在黄土地,连写了大半辈子的文字,底色也是那黄土高原的苍黄。眼前忽然换了这么大的海,换了这么蓝的天,心里竟没有多少陌生,反倒像是赴一个邀约,一桩前世的宿愿。
一
站定在莱阳路八号门前,我仰起头,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建筑。
它就那样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浅色的花岗岩外墙泛着温润的光泽,几根高大的立柱拔地而起,撑着门楣,中间那一面五星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石碑上那几个红色大字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博物馆,写得筋骨遒劲,在海天之间格外醒目。我忽然想起故乡延安宝塔山下的那些石板——我们陕北的石头上,刻的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这青岛的石头上,刻的是一支军队的灵魂。远处的小青岛灯塔和栈桥回澜阁隐约可见,像是这座“城堡”的两翼,将它稳稳地嵌入这片蓝色疆域的肌理之中。
我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端详着这座建筑的格局。
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建筑的设计大有深意。从空中俯瞰,它的平面呈现一个巨大的“H”形,正是汉语拼音“海”的首字母。这不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巧思,更是一种精神的投射——它喻示着人民海军与这片大海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命运。临海的一面是开阔的水兵广场,可以举办隆重的海军礼仪活动,这在全国的博物馆中堪称独一无二;另一面是规整的礼仪广场,直对着城市的车水马龙。一道“H”形的布局,便将“城”与“海”连为一体,将“陆上”与“海上”贯通无阻。
主体建筑的造型,设计者谓之“城”与“门”。这话说得真好——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一扇守望蓝色国门的城门。我望着这座“城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联想。我们陕北最不缺的就是城堡,那些矗立在黄土梁峁上的古堡,历经千年风沙侵蚀,早已斑驳陆离。它们守护的是陆地,守护的是农耕文明的命脉。而眼前的这座“城堡”,守护的是一片无垠的水域,守护的是一个走向深蓝的梦想。黄土的“城堡”与石头的“城门”,隔着千山万水,却在同一个民族的命运中遥相呼应。
我又注意到建筑外立面上的那些细节——墙体上镶嵌着铁锚、舵轮、八一军徽的浮雕,那些图案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是在默默诉说着什么。门窗的铜质构件上,还装饰着水手结、司南和碧波祥云的纹样,将中国海洋文化的意象巧妙地融入了这座庄严的军威殿堂。正面墙体上镌刻着大型壁画《走向深蓝》,环绕建筑的十二幅工艺壁画,则系统地描绘了中国海洋与海防的历史长卷。我不知道有多少游客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我知道,正是这些不动声色的匠心,赋予了这座建筑以高贵的灵魂。
一个从黄土地上走来的作家,面对这样一座“深蓝之门”,心中的震撼是难以言表的。站在这里,我的思绪竟飘回了遥远的陕北,飘回了延河之畔——那里曾经孕育过一支军队的陆军之魂,而这里所珍藏的,是同一支军队的海疆之梦。
我终于迈进了那道门。
二
一楼大厅豁然开朗,但我的目光却被一个场景牢牢地抓住了。
那是一艘黑色的炮艇,静静地泊在室内展区的中央,两舷上遍布着数十个弹孔,像是饱经沧桑的老兵身上的伤疤。走近一看,展板上写着——解放号炮艇,排水量二十八吨,吃水零点六米,仅配备一门二十毫米口径的舰炮和两挺十二点七毫米口径机枪。
二十八吨!零点六米!
也就是说,这一艘炮艇的重量,还不及今天一支重型卡车拉的货物重;它的吃水深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际。可就是这样的“小不点”,在五十年代的一次海战中,竟敢单艇深入敌阵,迎着敌方多艘护卫舰的密集炮火奋勇作战,重创敌舰!
那些弹孔,小的不过拇指大,大的足以伸进拳头。每一道弹痕都是一条生命与死神擦肩的印记。我抚着玻璃展柜,仿佛能听到那遥远的枪炮声——密集、杂乱、疯狂。可是在这密集杂乱之中,有一股意志像磐石一样坚不可摧,那就是我们的水兵。他们没有大舰巨炮,没有铁甲护体,有的只是一身孤勇,一颗赤胆。
“小艇打大舰”——我曾在书本上读到过这五个字,但直到此刻,站在解放号的面前,我才真正理解了这五个字的分量。那不是什么豪言壮语,那是用血肉之躯填平的海峡,是不惜以卵击石而不屈的悲壮。
沿着参观通道前行,时代的脉络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建国初期的展柜里,陈列着一些老旧的舰炮,双联的、单管的,口径不过几十毫米。这些武器放在今天,简直是小儿科,可在那个年代,这就是人民海军赖以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当。1949年4月23日,华东军区海军在江苏泰州白马庙乡的一座简陋民房里宣告成立时,全部家当加在一起,总吨位还不及今天一艘驱逐舰的零头。首任司令员萧劲光要去视察刘公岛,竟找不到一艘像样的军舰,只好租用当地渔民的木船出海。老渔民一句“海军司令还要坐我的渔船”,道尽了那个年代的辛酸与尴尬。那句近似玩笑的话,在那个时代的语境中,绝对不是揶揄,而是深深的惋惜与忧虑。
我看得仔细。我看到了一盏老式台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看到了一沓泛黄的设计图纸,图上的铅笔线条密密麻麻;我看到了一块从英雄脑中取出的弹片,不过是蚕豆大小的不规则的铁屑——然而,这是从英雄脑中取出的弹片!2021年7月,已经七十六岁的“人民英雄”麦贤得老人在展厅里亲眼看到了这块弹片,同时看到的还有他的伤情诊断报告和他曾经战斗过的611艇的舵轮。这是一场多么震人心魄的“时空重逢”——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将一个老兵的记忆与一块弹片重新联系在一起。展柜的灯光打在弹片上,泛着冷色的金属光泽。它曾经是毁灭的力量,但此刻,它成了一面镜子,映照着和平的来之不易。
还有一段来自上甘岭的枯枝,只有八十五厘米长,却嵌着三十五枚炮弹的碎片。这是一个震撼人心的展品,其震撼不在于它的大小,而在于它承载的密度——三十五枚弹片集中在不到一米的枯枝上,那一小块土地上承受的炮火密度,在整个人类战争史上都堪称空前并且绝后。我想起我们陕北的战争历史,想起那些种在土地上的弹痕,想起那些埋在山坡上的忠骨。不同的是,陕北的战争是我们走向胜利的序曲,而上甘岭的精神是一座不朽的丰碑,它不只属于陆军,它也属于海军——因为那种敢于以弱胜强的意志,那种视死如归的勇气,正是我人民军队代代相传的血脉。
三
步入“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的展厅,馆藏的装备为之一新。
双三十七毫米舰炮、双二十五毫米舰炮,炮管锃亮,工艺精湛;“海鹰”系列岸舰导弹横卧在展架上,鹰击长空般的凌厉;国产“海红旗”防空导弹竖指苍穹,像是随时准备撕裂天幕。海军早期引进的“四大金刚”——长春舰、抚顺舰、太原舰、鞍山舰的舰铭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个玻璃展柜中。那是四个以我国工业城市命名的铁家伙,当年引进它们,几乎耗尽了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省下的家底。站在这一排铭牌面前,我想象着五十年代的那些场景——刚站起来的中国人民,从牙缝里省下外汇,从苏联购买了这几艘驱逐舰。每一个铆钉、每一片钢板,都浸透着整个民族向海图强的执念。
让我久久伫立的是“海空卫士”王伟的飞行头盔。那顶白色的头盔静静地摆在那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2001年4月1日,王伟驾驶着并不先进的歼—8战机,在南海上空拦截美军侦察机。那一幕,我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回放,但此刻,站在头盔面前,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是愤怒,不是悲壮,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尊严。王伟的那句“我已无法返航,你们继续前进”,是他留给这个民族的最后一句话。它简短,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刺穿人心。那句“继续前进”,仿佛并不是只说给他的战友们的,而是说给后来的每一个中国人的。
走出室内展厅,我踏上了海上舰艇展区。
四
三座码头,六个泊位,停满了各型功勋舰艇。我登上按1比1比例复制的长江舰,站在甲板上,看海天一色。1953年的早春,毛主席乘坐这条排水量仅四百多吨的炮舰,在长江上航行四天三夜。在狭小的舱室里,他写下了那行著名的题词:“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 那几行字如今镌刻在舰舱的墙上,每个字的笔迹都苍劲有力,仿佛还留有伟人当年的体温。那几天里,一代伟人在这条小炮舰上思考的是一个民族的海洋命运,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海防,何谈国防?
我不禁想起延安,想起宝塔山下的那些窑洞,想起当年那些领袖们以窑洞为办公室,指挥着一场事关全民族的解放战争。那是一种精神的起点。而长江舰上的舱室,是海军精神的起点。从延安窑洞到青岛舰艇舱室,从黄土地到蔚蓝海疆,这是一条多么清晰的脉络!
下了长江舰,我走近舷号101的鞍山舰,就是当年引进的四大驱逐舰的首舰。它如今静泊在一号码头,铁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炮管高昂,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五十年代用它筑起的那道钢铁国门,在今天看来也许早已算不上先进,但它的历史价值却不可替代——它是中国海军驱逐舰事业的先河。
在鞍山舰的不远处,新一代万吨大驱南昌舰正以102号舷号驰骋在大洋上。两个“101”——一个静泊在博物馆的港湾里,一个活跃在远洋的浪涛间。历史与现实,在这里交接;梦想与激情,在这里迸发。
其实在这种“交接”中,历史的回响不止于海军内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也曾见证过北洋水师的兴衰。我知道,在近代,青岛曾是德国远东舰队的驻泊地,也曾是中国近代海军梦碎与再起的地方。上世纪三十年代,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中国共产党正是以延安为指挥中枢,最终带领人民走向独立与富强;而同样是这座城市,见证着新中国海军从无到有的全部历程。历史的辩证,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最震撼我的,当然是长征一号——我国首艘攻击型核潜艇的静态展示。401号核潜艇的外形,像一把巨大的深海利剑,静静地横卧在码头边。踏入它的内部空间,在狭窄的舱道中穿梭,近距离感受潜艇官兵与世隔绝数十个昼夜的那份寂寞与坚守。舱壁上贴满了当年的操作图表和语录,某一段管路旁,还留着一行铅笔记号——“1983年5月12日,大修,舱底进水,险情排除,全体艇员拼死保住设备。”那一行字体歪歪扭扭,看得出当时写在舱壁上的仓促,但却足以令每一个读到的人瞬间破防。
走出401号核潜艇,踏上陆上装备展区,岸炮、鱼雷快艇、海军陆战坦克、陆军岸防导弹的发射车,在一千三百多平方米的展区内一字排开。它们有的参加过万山海战,立下赫赫战功;有的曾在金门炮战和东南沿海海防中发挥过关键作用;还有的在红旗漫卷的西沙群岛上亮剑护礁,守卫着我们的第一道海防线。这些武器,件件都是功臣,件件都有说不尽的骄人传奇。
五
走出博物馆,已是夕阳西斜时分。
我再一次走到英雄广场,望着那组名为“亮剑深蓝”的主题雕塑。夕阳的余晖给雕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让它显得更加雄浑、更加磅礴。从地下展厅那些锈迹斑斑的老炮和充满弹孔的炮艇,到海面上的核潜艇、万吨大驱和航空母舰,中国海军的历史,就是一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奋斗史。
回望这座建筑,我忽然想起了出发前刚刚重读过的《战国策》里的一句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青岛海军博物馆最核心的功能,正是这样一种来自历史和现实的警醒——它以一种沉默的力量告诉你:大国的崛起,离不开强大的海权;民族的复兴,离不开向海图强的意志与信念。
有人告诉我,2025年,这座馆又新开了“古代水军和近代海军专题展”、“我爱这蓝色的海洋专题展”和海军舰艇平台博物馆展区三个陈列。古代水军、近代海军、人民海军——历史的河流在这里汇合,从遥远的春秋时期的楼船士卒,到晚清北洋水师的悲壮沉没,再到新中国人民海军的浴火重生,整部中华民族向海图强的历史画卷,在这里徐徐铺陈。那些长达数千年的起起落落,仿佛都在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中国人:忘记了海洋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
我又想起千年前的诗人李白。他写过“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但他最终没有等到一艘属于本民族的强大舰队去荡平万里海波。我时常在想,如果李白生在这个时代,看到今天的中国海军驰骋在蓝海之上,看到国产航母劈波斩浪的盛况,他会写出怎样豪迈的诗句?如果苏东坡登上长江舰,看到一艘四百多吨的小炮舰上承载着整个民族走向深蓝的梦想,他会不会在他的散文里留下比“大江东去”更加壮阔的文字?
这个问题当然没有答案。也许,他们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与《赤壁赋》,便已经是那个时代对海洋的最壮丽的想象了,但想象的翅膀终究无法飞翔在真实的甲板上。
然而,我们的时代却将这种幻想变成了现实。今天的中国海军,已经进入了“三航母时代”,舰艇总吨位数以百万计,五大兵种齐全,是维护世界和平与地区安全稳定不可或缺的战略性力量。 伟人的嘱托,历史的重任,正鞭策着这支部队昂首阔步地走向深蓝。
六
黄昏的风吹过来,溅起细碎的浪花。我站在海边,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的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我的延安。那个七岁起便在山峁上牧羊的少年,那个在贫穷的小山村中用一个少年所有的想象力去憧憬外面世界的牧童,今天竟站在了这样一座象征国家海防的博物馆中。从黄土地到蔚蓝海疆,从山羊啃草到航母劈浪,这是何等的时空跨越,这又是何等的历史机遇!陕北是我们民族的精神高地,而青岛,则是我们走向世界的蓝色起点。这两者之间,隔的不只是千山万水,更是天翻地覆的时代跨越。
回到延安后,我常对延安的朋友们说,假如你要去青岛,一定要去看看青岛的这座“海之门”。因为您从这里看到的,不只是中国的海军史,更是一个民族从一穷二白走到强军深蓝的全部血勇。这扇“门”送走了“有海无防”的屈辱,迎来了走向深蓝的机遇。而当你走到英雄广场,仰起头面对那柄直指苍穹的擎天利剑时,你就知道:“亮剑深蓝”并非一句豪言,它是历史留给每一代中华儿女的灵魂拷问——我们,是否配得上这个“剑指深蓝”的伟大时代?
2026年6月上旬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