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罡
在共和国的版图上,东阿县与平阴县隔黄河相望。但有一个所在——东阿镇,是一处被历史锚定的孤本,也是我梦回萦绕的故土,更有一种错位的离愁。
一个与茅台镇、景德镇并称中国三大传统特产名镇的古镇,其实,早已敛去了其曾有的璀璨光辉。
尽管如此,你若问我是哪里人,我还是更愿意回答,我是东阿人,只是你不要认为我是东阿县人(注:1946年11月,东阿镇由东阿县划归平阴县)。
你若问一个东阿镇乡下的老乡:“上城里是去哪儿?”他大概会盯你三秒钟,感觉莫名其妙,然后指着那座被狼溪河环抱的古镇说:“去东阿城里啊。”
你若是说:“去县城才是上城里啊?”
他一定会瞪着眼,把你绕得云里雾里:“去县城?那是去平阴!去东阿城才叫上城里!”
这听起来拗口,甚至逻辑混乱,但在当地人的心里,这却是天经地义的真理。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惯性,这是近六百年县治留下的灵魂记忆。
东阿置县始于秦,其治所曾在历史长河中数度迁移。而现今的东阿镇,古称谷城,自明洪武八年(1375年)为避黄河水患,县城从阿城迁治于此,直至二十世纪中叶。在长达近六个世纪的漫长时光里,这里一直是东阿县的心脏。那时,县衙的大门朝南开,官场往来要在这里,打官司要来这里,朝廷的圣旨也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对于周边的百姓来说,这里就是权力的中心,是繁华的代名词,是唯一的“城里”。
先父生前多次讲,老东阿城是睡在“七星宝地”的怀里。
这“七星”,我依稀记得是:谷城、少岱、白山、黄山、峦山、青山,还有一座鸡公山。
后来,我因工作机缘,几乎走遍了全县的主要山头,也遍寻方志舆图。我想在实有的山川与纸上的墨迹间,找到它们一一对应的名字。然而,除了确凿的少岱山,有地名佐证的黄山、白山、峦山外,其余诸峰,竟如浸在晨雾里,在文献中寻无定所。谷城山是那整道山脉的统称。当地的山本是青色,“青山”之名,因而杳然。倒是有一回,我站在城北的山岗上,望见远方一道山脊,在落日下形如雄鸡之冠,昂然向天。我心中一动:这,莫非就是记忆里的那座“鸡公山”?
这个念头,让我豁然开朗。我或许永远无法在方志上为每座山峰“验明正身”,但我想,在风水古老的文法里,“七星”的谱系中,或许本就是需要一抹“青”的底色,更需要一只司晨的“金鸡”,来唤醒整个格局的生气与光明。
那不再仅仅是七座山。那是先人仰望星空,又俯察大地后,以山为符,以水为咒,为这座城写下的、一首关于守护的、永恒的诗。
这“七星宝地”,是风水上的佳话,也是历史的见证。这里曾是管仲的采邑,是曹植的封地,是于慎行的故里。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历史的厚重。黄山又叫黄石山,山顶有块巨大的黄石,石上边长着一棵大柏树,石下是黄石公祠。相传,秦汉之际的黄石公曾在此隐居,授书张良,留下了“孺子可教”的千古佳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山,是古城北的一大标志,为老东阿增添了几分神秘的仙气。
而在古城的东门外,少岱山拔地而起。山上有一座碧霞祠,香火缭绕。传说,泰山老奶奶——碧霞元君,在这里有一座行宫。她是泰山神的妹妹,因眷恋这片土地的灵秀,便在此驻跸,护佑着一方百姓的平安。
每逢农历三月二十八,少岱山庙会盛大举行,方圆百里的香客纷至沓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时的东阿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是真正的“城里”气象。
世事变迁,1947年初,东阿县政府迁至黄河以西的铜城镇,完成县域以黄河为界的划分,东阿镇自此稳定归属平阴县。东阿和平阴划河而治,黄河北平阴县的地儿给了东阿,黄河南东阿县的地儿给了平阴。黄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地缘的脉络,而东阿镇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老县城”,就成了一个乡镇的驻地。
东阿县里没有东阿镇,东阿镇却住在平阴县的怀里。这是一种怎样的错位?就像是一个家族分家,长子拿走了族谱和名号,却把老宅子和祖宗牌位留给了次子。
更让人唏嘘的是,那座曾经辉煌的“城里”,在岁月的侵蚀和战火的洗礼中,渐渐坍塌了。城墙扒了,护城河填了,曾经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深宅大院,大多化作了断壁残垣,掩埋在荒草之下。
直到近几年,随着文旅的兴起,那座沉睡的古城才开始苏醒。阁老府修缮了,永济桥加固了,老街的石板路重新铺上了。虽然只是修复了一点点,虽然大部分老城依然沉睡在废墟之下,但那股子“城里”的气韵,终究是回来了。
现在的东阿古城,依然保留着明清时期的骨架。走在街上,你依然能听到“李记烧饼”出炉的脆响,闻到“福牌阿胶”熬制的浓香。这里没有大拆大建的喧嚣,只有岁月静好的从容。
夕阳把狼溪河染成金缎时,老人们坐在永济桥头,看河水缓缓流过那些已被四百年光阴磨亮了背脊的石狮子。它们自明朝便蹲守在此,静观着“城里”的晨雾与炊烟,河水的涨落与人世的流年。
“去平阴?”那是去县里,是出门,是去办事,在心里从未意识到那才是全县唯一的城。“上城里”永远是心中的那个城!是心中的那个家。
这种称呼的坚守,带着一种倔强的温情。它包含着对古阿井水的眷恋,对永济桥石狮的依恋,对那段“商贾云集、舟车辐辏”繁华岁月的追忆。
每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狼溪河上,波光粼粼。老人们坐在桥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或许不懂得“行政区划”的重大意义,但他们骨子里,这里是永远的“城”。
城在人心,不在图上。
只要还有人这么叫,那座七星怀抱里的旧梦,就永远不会醒的。
(2026年清明写于青岛。李罡 东阿镇贾庄村人,退休干部)
(本文原载于《东阿文艺》微信公众号)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