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黄诗莹

飞扬读书会 出品

我是一只鸟，名叫精卫。

我恨东海。这恨，已燃了千年。

一粒，两粒……日复一日，我的爪早已粗粝如锉，嵌入石缝便能稳稳抓牢；我的喙逐渐圆钝，连啄开一颗野果都显得吃力；我的羽毛暗淡稀疏，早已不复昔日的光泽。春去秋来，我往返于西山与东海之间，看朝阳升起又沉落，看潮涨潮落无休无止。岁月在我身上刻下的痕迹太重，重到我不得不正视——这所剩无几的时间和那无边无际的汪洋之间，横亘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暖黄的阳光刺得我微眯起眼。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个叫女娃的孩童……

一、微光乍现：一个人的执念

那时的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我最爱赤着脚，慢悠悠地沿着海岸线走。滚烫的沙砾亲吻着我的脚底，我捡起一颗颗彩色的石子，用力掷向大海——“咚”的一声，石子在海面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转瞬便被更大的波浪吞没。可我乐此不疲，那时的东海，是我眼中最壮美的风景。

直到那一日。我看见了浪涛是如何将一艘归家的渔船撕成碎片，看见了渔夫的妻子跪在岸边，哭干了眼泪；我看见东海是如何张开它深不见底的大口，将岸边嬉戏的孩童卷入腹中，只留下父母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海风吹散；我看见洪水过境，吞没村庄、卷走草木、淹没生灵，那千百年翻涌不息的波涛，把天地间所有的怯懦与顺从都泡得发胀。

可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东海的浪涛，终有一日也会对我这般无情。

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在东海泛舟。天空骤然变色，巨浪如山峰般压来。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我的挣扎在浩瀚汪洋中微如尘埃。生命最后的瞬间，我看见的，是东海那亘古不变的、冷漠的深蓝。

不甘。强烈的不甘在胸腔里燃烧。

于是，我化作一只飞鸟。我要填海，要用这微薄之躯，填平那桀骜骜不驯的汪洋。

二、逆风执炬：在嘲笑中燃烧

太阳升起又落下，我一次次飞向西山，衔来细小的树枝与碎石；一次次奔赴东海，将那微不足道的石子投进无边无际的汪洋。

填海的路，从来不是坦途。涨潮时，滔天的白浪迎面拍来，张开血盆大口将我吞没；狂风大作时，翅膀被吹得歪斜，几次扎进翻涌的黑色海水里。但只要我还能挣出这流动的枷锁，只要这双翅膀还能扑棱，我便会再次飞向西山。我不肯停歇，也不能停歇。

渐渐地，我明白了——我恨的，岂止是这东海？

我恨的，更是人们的漠然。他们看见巨浪吞噬无辜的生命，却只是摇摇头，叹一声“命数如此”，便转身躲进自己的方寸安稳里，当做无事发生。他们看见我在烈日与风雨中往返，衔着一颗颗徒劳的石子，便指着我笑：“瞧那只傻鸟，真是自不量力。”那笑声，比东海的风浪更让人心寒。

比东海更难填平的，是人心中的冷漠。

可我偏不信。我想要打破这世间冰冷的铁律，想要让人看见——哪怕只有一个人，也比没有人要好。我日复一日地衔石投海，本就不是为了一己私仇，更不是为了逆天改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因为我见过大海的无情，见过生命在浪涛里的无助，见过世人独善其身的冷漠。

我不愿与那些看客为伍。不愿看着后来者，再被东海吞没。

只要我还能飞，便会一直衔石。有一分热，便要发一分光。

三、星火燎原：当微光相遇

雷霆乍惊，将我从回忆中猛然拽出。东海的天气变幻莫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已是天地昏暗，怒浪滔天。我在狂风中四处飞旋，焦急地寻找安身之处。

忽然，浅滩上一抹挣扎的黑点刺入眼帘。我俯冲下去——是一个小男孩！他正奋力向岸边爬，但一浪比一浪更高，将他一次次拍倒。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显然已体力不支。

我焦灼地在低空盘旋，目光疯狂搜寻着平日里丢在那里的树枝。雨太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我身上，我在空中上下漂浮，几乎稳不住身形。找到了！我咬牙，叼起一根比我大几倍、长几倍的枯枝，跌跌撞撞地俯冲到他身边。他猛地抓住一端，我叼着另一端，拼命向后拉。

可我毕竟只是一只鸟。风雨如刀，我的羽毛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灌满水的翅膀沉重如山，怎么也挥动不起来。意识在一点点涣散，眼前开始发黑……

“快！快来帮忙！”

一声呼喊撕裂雨幕。

一群人冒着急雨，从村子方向冲了过来。他们七手八脚，有人拉孩子，有人拽树枝，有人稳住我的身体。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小男孩得救了。有人在安抚他，有人继续在海边搜寻其他的遇险者。

我趁乱落在岸边的礁石上，抖落满身的海水与泥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风雨渐息。那些原本躲在屋子里的人走了出来，看着满身泥泞的施救者，嗫嚅着问：“你们……你们疯了吧？那么危险还跑出去？”

“生死关头，怎能袖手旁观？”施救者中有人回答，语气平淡却有力，“也多亏了精卫把他拖到岸边，我们才能看见，赶来帮忙。”

那一瞬间，我看见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眼神里一贯的冷漠悄悄地褪去。

他们终于明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凭一己之力真的填平这东海。我只是一直在衔石子，从未停过。

四、光汇成海：燃尽一身的热

我衔下的石子再多，大海依旧在咆哮。

可我知道，千千万万的石子投下去，终会在沧海里垒起一道岸；千千万万束微光聚起来，便足以照亮一个时代。那小男孩被救起的瞬间，我看见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热，终于引来了更多人伸出援手，而我那颗一直在孤独燃烧的心，终于不再孤单。

我的翅膀愈发沉重了。我知道，所剩的时间不多了。那片无边无际的东海，终究没有被谁填平……

可那又如何呢？

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我只知道，我燃尽了这一身的热，汇入了那照亮时代的光里。后来的后来，无数的人在海边筑起了堤坝，建起了瞭望塔，组织了救援队。他们也许不曾想起那只固执的鸟，但那只鸟衔下的每一颗石子，都成了这堤坝深处最坚实的奠基。

如今，我想问问读着这段文字的你——

若你问我，一只鸟的执念能改变什么？我会告诉你：一粒石子也许填不平大海，但它会激起一朵浪花。浪花会唤醒沉睡的人，人会聚成堤岸，堤岸会拦住狂澜。

哪怕千百年后，我的身躯早已化作尘土，我的故事变成传说，刻在石壁与竹简上，被后人一读再读——请你们记得：每一个“我”都微不足道，但当无数个“我”为同一个信念燃烧时，那便是焚尽冷漠的燎原之火，是劈开黑暗的时代之光。

我是一只鸟，名叫精卫。

我填不平东海，但我点燃了光。

不必等候炬火——有一分热就发一分热，有一点光就发一点光……

小作者简介：黄诗莹，武汉市六中高一学生，飞扬读书会金牌小作家。品学兼优，中考语文成绩115分【满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