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象阳

一

当千年的土层被轻轻掀开，

大熊山的泥土，袒露尘封的蚩尤屋场。

一块青石，携着苔痕与尘埃，

在大熊山的厚土里，醒了过来。

“蚩尤屋场”四个字，

刀凿斧刻，穿越时光，

把远古的传说证实。

大熊山，不再是虚构的蓬莱，

天下梅山，蚩尤故里，

不再是口耳相传和模糊的梗概。

是涿鹿之战的硝烟散尽之后，

中原的战鼓沉寂成山海，

一位战败的英雄，率残部归隐。

踏破关山万里，

把血脉在梅山大地铺开。

二

黄河的浪，还在耳畔澎湃。

轩辕的旗，在北方徘徊。

蚩尤不曾低头，不曾屈服，

带着九黎的骨血，

越重峦，渡烟霭，

把疲惫的马蹄，停在了大熊山上。

把破碎的战旗，系上古松枝桠，

让漂泊的部族，在此安营扎寨；

让流离的根须，在此深扎深埋。

这里峰峦如盾，护一方安泰；

这里溪涧如弦，弹岁月天籁。

不再逐鹿问鼎，争天下主宰，

只守一方山水，育子孙后代。

开疆拓土，用双手耕云种月，

练兵习武，以风骨铸魂立脉。

炊烟升起，驱散蛮荒的阴霾，

薪火相传，让文明在此盛开。

三

八卦冲里，阵图还在，

阴阳交错，是上古的智慧与安排。

瞭望台上，长风犹在，

极目楚天，守部族的平安与未来。

春姬峡中，流水脉脉，

藏着温柔，是家园最深的期待。

桐子冲间，林木苍苍，

是先祖栖居的所在。

每一个地名，都是活着的史册。

每一寸山水，都刻着英雄的血脉。

蚩尤屋场，是灵魂的归处，

是九黎文明，在南方的根脉。

石碑无言，却把真相告知天下；

山川作证，将远古的历史承载；

史学家的笔，拨开迷雾尘埃，

文献与实证，把身世一一解开。

湖南新化，大熊山之侧，

正是蚩尤归隐，

繁衍生息的故里所在。

四

岁月奔涌，时光不改。

山河依旧，风骨长在。

从上古部落，到烟火人间，

从铁血征战，到文脉延绵，

梅山的魂，自此开篇。

蚩尤的血，融在山川之间，

一碑一石，皆是历史的文档，

一草一木，皆有文明的温度。

天下梅山，声传九州天外；

蚩尤故里，名载千秋万代；

资水滔滔，流淌不屈的气概；

熊山巍巍，屹立华夏的文脉；

那方出土的青石，是无声的告白，

是那片千年山水永恒的记载。

所有的膝盖突然在此下跪，

梅山的群峰像蚩尤部落的脊梁，

从此崛起于资水以北，

大熊山，那时星群俯冲，

飞舞的青铜箭矛，

在每一块崖壁刻着蚩尤的誓言。

蚩尤屋场，开始在大熊山夯墙垒土。

九黎的图腾，

也在紫鹊界的晨雾中长出犄角。

当三苗的遗民把断戟埋进南麓，

深坑也长满铁杆般的杜鹃。

蓼花在战袍的纤维里代代复活，

他们用残缺的掌纹丈；量谷地，

将败退的路线反写成开荒拓土。

当石斧劈开板页岩层时,

崩落的碎屑里总有金属的嘶鸣。

五

春姬的陶罐，

盛着八十一寨的月光，

赤龙从祭火游进族裔的尾椎。

他们教黑麂辨认梅山的纹路，

在瘴气里圈养驯化的雷声。

熊山寺的晚钟淌出锡矿的脉络，

香火中始终掺着练兵场的兵戈蛮劲。

让梯田的等高线，

始终保持战阵的弧型。

有人从牛角号里取出稻种，

在箭孔般星罗的堰塘里，

养殖会闪光的盾牌。

梅山巫傩的面具后面，

所有皱纹都源自同一道伤疤。

师公的唱词里，星斗，

常以战神的姿态进入土壤。

当铁犁刺进梅山的刹那，

大地深处传来战车断裂的声响。

他们的脊梁逐渐挺直，

然后弯成紫鹊界连绵的田埂。

绷紧的弧线上，雨水，

总沿着古老的刀势奔流。

血汗在米酒里沉淀为丹霞，

而骨节在旱烟的明灭间，

炸响开梅山的烽火。

青龙刀在祠堂氧化成月色，

族谱用朱砂标记阵亡者的归处：

“所有姓氏都将返回梅山，

唯青铜的意志须扎根岩层”。

春姬峡的云纹甲片，勒进石壁，

当最后一位百岁巴岱闭上双眼，

山洪突然翻出埋樽的仪式。

岩洞里，沉默的铜鼓，

依然等待陨石降临的撞击。

他们的等待比资水更长，

穿过雪峰山脉的阡陌时，

在每一处转折，都留下旋涡。

秋收后，谷仓的阴影里，

铁器与陶瓮达成新的契约，

傩戏中逐鹿的情节被修改。

阪泉之野，折断的兵刃，

终在稻花里寻得刃口朝上的生长。

而大熊山，烽火台，紫鹊界，

被风雨磨去刻痕的试剑石，

夜夜用星辰擦拭自己的锋芒。

如今，所有路径都指向蚩尤屋场。

地质锤敲出三叶虫化石的刹那，

岩芯深处传来铜鼓的节律。

九黎的马蹄声并未消失，

只是改用根须的力度，

在雪峰山隆起的脊椎里，

继续演练迂回的冲锋。

当旅游大巴盘山而上，

崖壁的映山红突然集体开放——

它们仍保持着某种胜利的姿势，

把根系攥紧地底交错的戟柄。

而春风年年在伤口上，

刺绣出比战书更坚韧的经纬。

战败者用两千年的时间，

将断剑熔铸成梅山山脉的走向。

    桐子冲听水

枕着桐子冲的夜，

听着溪水的汩汩诉说，

那感觉，像古人在床榻上，

听琴声从亭阁飘进窗口，

柔软地，把梦浸成透明的山泉。

直到风从大熊山的峡谷醒来，

携着溪水与云雾的低语，

撞开一扇幽深的门扉，在桐子冲，

看一帘白练自天际垂落，

如当年蚩尤部落奔涌的狂啸，

又仿如春姬缓缓舒展的衣袖，

拂过岩石，吻过苔藓，

涌动成林间最温柔的语言。

漫过蕨类舒展的掌纹，

漫过溪涧圆润的卵石，

漫过时光不曾惊扰的晨昏，

随阳光穿过层叠的绿植，

在水花上织就细碎的银鳞。

从此，每一滴坠落的水珠，

都藏着蚩尤的呼吸，

藏着春姬眺望战队凯旋的纯真。

这里没有喧嚣的足迹，

只有草木相依的温情，

只有飞鸟掠过水面的剪影，

与瀑布的节奏轻轻和鸣。

人文的烟火藏在山的深处，

不张扬，不喧嚣，

与自然共生，与山水相融，

像藤蔓缠绕着古老的根，

守着这份原生态的安宁。

而桐子冲千年凝聚的瀑布，

是大熊山捧出的明珠，

以清冽涤荡尘世的浮躁，

以温柔守护春姬的本真，

在桐子冲静静地流淌。

把人文的诗行，

写满始祖的山谷。

最好在峡谷枕溪而眠。

最好是在峡谷忘了俗世。

花香，山色，

清泉，蝶影，

往事和故事，蚩尤和春姬，

从前世走来，流传于世。

春姬峡是一截远古的记忆，

也是一段史话的封面。

但愿所有的脚步，

不要惊醒了晨露和晚风，

也不要惊醒了蚩尤屋场的梦。

峡谷的时光四季变幻，

唯独没有变幻的，

是春姬峡娓娓诉说的溪流。

这里的水清澈，

这里的露珠晶莹。这里的雨，

是否是春姫的眼泪？或者，

是春姬亲手酿造的酒水。

夕阳下，有情侣在溪边戏水，

我想，这样的场景，

曾经也属于春姫，

那场远古而深刻的爱情。

风和雨，似乎

在春姬峡下了一盘棋。

风，举棋不定。

雨，落子无悔。

我笃定观棋不语，

打算默默数完雨滴，

再陪往事数星星。

      唐象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政府综合专家库专家。新化县文联兼职副主席、县作家协会党支部书记、主席，梅山诗派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