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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秘书长(小小说)
黄新
查秘书长的全名叫查振刚,艺名:愚工,子夫,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却像一棵不老松。
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的换届会议定在下月初。这阵子,他挨个给副会长们打电话,约大家到老街那家徽菜馆坐坐。说是“坐坐”,在他嘴里就是“小聚”。查秘书长说话总带着一种五十年代老本科生的讲究,用词雅致,却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徽菜馆的包厢不大,圆桌刚好坐下十个人。查秘书长来得最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处针脚细密,是老伴给缝过的。他先到了,不是坐着等,而是把转盘上的玻璃擦了一遍,又把每个人的茶杯斟上滚水烫了烫,倒掉,再续上八分满的新茶。这些都是他在火车站当站长时养成的习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人陆续到齐了。会长老孙六十八岁,刚退休的厅级干部,精神头足得很,一进门就嚷嚷:“老查,你这身体,我跟你比不了,前两天看你发朋友圈,又在练双杠?”
查秘书长笑呵呵地摆摆手:“瞎练,瞎练,不练身上痒。”其实,他的本事还有另一面:填词作诗,书画创作,还在些平台获过奖。
在座的人都笑了。大家都知道查秘书长的“瞎练”是什么分量——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哑铃推举五十个,双杠曲臂伸三十个,完了还要绕着小区跑两圈。更厉害的是,他还会开汽车。前年去皖南山区寻访新四军旧部遗址,盘山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年轻司机手心出汗,他接过方向盘稳稳当当地开上去,下来还替司机把车倒好。研究会里几个人私下议论,说查秘书长这身子骨,怕是能活一百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查秘书长端着茶杯站了起来。
“各位会长,今天我以研究会秘书长的身份,最后请大家聚一次。”他语气平缓,声音却中气十足,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换届之后,我跟几位会长都要退下来了,给年轻人当顾问,就是敲敲边鼓的事。”
桌上静了一瞬。副会长老吴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查秘书长接着说:“我这一辈子,经历的事不算少。五十年代上大学,毕业分到铁路系统,在四等小站当站长,后来调到市里,再后来退了休写写画画,又给人拉去当了书画家协会的副会长兼秘书长。七年前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承蒙各位信任,让我来新四军研究会当这个秘书长。这些年来,我有个体会,想跟各位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人再有本事,都是因为有个平台。没有研究会的平台,我查振刚再有学问,哪个晓得你?你老孙再有水平,哪个认得你?平台给你了,你在这个平台上做事情,成就的不是你自己,是这个平台上的所有人。”
老孙会长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人再有才华,也要学会取长补短。”查秘书长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在座的各位,论行政资历,老孙比我强;论学术功底,老吴比我深;论搜集资料的本事,小周比我高。我查振刚凭什么当这个秘书长?不过是仗着身体好些,会开个车,年纪大些跟各方各面的人熟,跑跑腿,张罗张罗。你们的长处,我学到不少;我的长处,也就是给大家做个后勤保障。”
这番话说完,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汤在杯中微微晃荡的声音。
老孙会长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老查,你别说了。”
老吴副会长跟着接上:“查秘书长这话,说得我们心里不是滋味。”
查秘书长摆摆手,复又端起茶杯:“不是煽情,我是讲真话。这些年来,我们研究会出了多少成果?《新四军在皖南》那套丛书,五十多万字,老吴一个字一个字校对的。去年那个'追寻红色足迹'的系列调研,跑了七个县市,老孙亲自带队。前年把我们市十九处新四军遗址逐一摸排建档,小周带着年轻人整整干了八个月。这些事,哪一件是我查振刚干的?我不过给大家开开车,做做联络,把材料整理整理而已。”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查秘书长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前年我们去省里评先进,材料报到省研究会的头一天晚上,发现有一处关键数据引用有误。小周急得满头大汗,老吴说第二天一早他改好了送过去。我说不用,你们把正确的数据发我手机上,我连夜开车去省城。第二天早上八点,材料准时递上去。那年我们评上了全省先进集体。”
老吴的眼镜片后面,眼眶有些发红。
“所以我说,一个团体要做事,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查秘书长的声音依然平缓,像在说一件家常事,“靠的是相互补台,靠的是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这些年我们研究会做得好,不是因为查振刚怎么样,是因为在座的各位识大体、顾大局。有功劳,大家抢着往别人身上推;有问题,大家抢着往自己身上揽。这样的团体,做什么不成?”
小周副会长的眼眶也红了,低头转了转茶杯。
老孙会长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茶杯端得高高的,杯沿比查秘书长的矮了一寸:“老查,我跟老吴他们商量过了,换届之后,顾问委员会还是你来牵头。你这个秘书长不当了,但你不能不管事。”
查秘书长连忙站起来,双手端着茶杯跟老孙碰了一下:“管,肯定管。但我说话的分量要轻一些了,年轻人要挑担子,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能挡路。”
老吴副会长也站了起来:“查秘书长,你这句话不对。你的分量,不是职务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一桌人都站起来,茶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又暖和。
从徽菜馆出来时,老街已经亮起了灯。查秘书长照例最后一个走,检查了包厢里有没有落下的东西,跟服务员道了谢,才慢慢走到停车的地方。他的老桑塔纳停在巷口,车身擦得干干净净,是自己下午洗的。
发动汽车的时候,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是他年轻时听过的。他没有急着开出去,而是靠进座椅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那张八十岁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神情宁静得像一潭水。他想起自己十七岁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在村口送他,说了一句话:“走到哪里,都要做个有用的人。”
他觉得,自己算是没有辜负父亲这句话。
夜色里的老桑塔纳缓缓驶出巷口,汇入车流。明天一早,他还要去研究会整理这批换届材料,顺便把办公室的几盆花浇了。那些花是他前年从花市买来的,说是一个研究会的门面,不能太冷清。
……
欲知查秘书长的顾问头头,且听一次细说。
汪晓东作于2026.5.31下午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黄新,纪天等。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