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大院的花木(散文)
作者:欣然
造访中国现代文学馆多少次,已记不清。这处清幽雅致的文化园地,是游客寻踪、居民休憩的书香胜地。于我而言,它既是肃穆的文学殿堂,亦是暖心的精神港湾。此间可重温旧忆、静享安宁,日久便成了我牵挂的精神原乡,结下绵长的文字情缘。
馆内常设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展,是我常读常新的文字宝库。泛黄手稿、初版书刊、文人信札,封存着岁月沉淀与滚烫初心。每逢馆内特展,我必专程观览。馆内景致馆藏我早已熟稔,复原书房的陈设、巴金手印青铜门的温润,皆是入心风景。阅尽室内文藏,我便将目光投向了庭院花木。
庭院之内,文学大师的塑像错落林立,隐于四时花木之间,汇聚成鲜活的现代文学群星图景。
从前游园,我只注目文人塑像。直至一个暮春晴日,我静倚茅盾先生塑像小憩,清风拂叶,忽然恍然:我竟久久忽略了这方园林最沉静的居者——满园生生不息的花木。塑像旁两株佳木亭亭而立,白杨苍劲挺拔,藏《白杨礼赞》的北国风骨;桑树柔婉婆娑,含《春蚕》的江南烟火。一树藏刚毅,一树蕴温情,收纳着先生笔墨里的山河百态。
此番景致触动心底,我开始静心品读这座文学园林。原来塑像旁边的每棵花木都不是随意栽种的景致,而是精心甄选,依文人故土风物、生平志趣、篇章意象培植。以草木为笺,繁花为韵,让花木与文人风骨、传世文脉、故土乡愁相融共生。
一木藏深意,一花映华章。这些常青盛放的草木,是无声伫立的文学丰碑,是流淌百年的文字史诗,静待游人细品慢赏。
我沿曲径缓步徐行,探寻枝叶繁花间的百年文韵。
东门鲁迅塑像后遍植玉兰,绍兴本多玉兰,先生曾盛赞其洁白澄澈。玉兰素净孤直、不染尘俗,恰如其文字的清醒冷峻,映其以笔为刃、坚守本心的一生。
东侧转角丁玲塑像四周,杜仲、翠竹、冬青葱茏相依。翠竹凌风不屈,喻其毕生求索、笔耕坚守;杜仲温润济世,贴合其扎根现实、心系百姓的初心;冬青岁岁常青,象征其数十年不倦的文学生涯。
对面赵树理塑像脚下,凤仙丛生、青草铺地。凤仙质朴蓬勃、根植乡野,野草烟火质朴,完美诠释山药蛋派扎根乡土、为民立言的创作底色。
路北郭沫若塑像前修竹依依、冬青环绕。蜀地多竹,翠竹虚怀劲节,喻其才思广博、气节不改;冬青常绿长青,见证其深耕多域、终身求索的治学坚守。
曲径之畔,巴金塑像清癯沉静,身后翠柏苍劲、泡桐葱郁、玉兰点缀其间。翠柏坚韧、玉兰淡雅、泡桐温润,可制雅乐,暗合巴老文字纯粹温柔、抚慰人心的力量,映照其心怀大爱、书写温暖的一生。
南侧园地,艾青塑像四周冬青遍植、无有杂芜。冬青耐寒坚韧、朴素持久,恰似先生炽热纯粹的诗心,字字皆是对土地、人民与光明的赤诚眷恋。
庭院西侧,老舍、曹禺、叶圣陶塑像相依而立,花木各配其韵。老舍旁白杨挺立,质朴厚重,贴合文字中的市井烟火;曹禺侧翠柏森森,苍劲沉郁,呼应其戏剧叩问人性的深刻力量;叶圣陶边玉兰清雅,素净通透,契合其文风质朴润物、育人无声的特质。
塑像群对面,冰心塑像旁两株樱花温婉盛放。先生作《樱花赞》歌颂真挚美好,樱花温润烂漫,与其毕生书写童真、爱与温暖的文字内核完美契合。
园林腹地,邹韬奋塑像两侧杏树、碧桃错落相映。杏树为文脉象征,寓意薪火相传,契合其兴学办刊、启迪民智的初心;碧桃明艳热烈,彰显其心系大众、热忱报国的家国情怀。
西北角顾毓琇塑像周遭,翠柏、朴树、构树丛生。翠柏长青、朴树稳重、构树载文,花木气韵悠长,适配其文理兼修、著作等身的广博成就。
东南小径旁,沈从文塑像边腊梅、白梨清雅脱俗。花木自带湘西山水的纯净素雅,暗合其文字质朴澄澈、饱含乡土乡愁的独特文风。
朱自清塑像临水而立,一塘清荷复刻《荷塘月色》的经典意境。清荷月色淡泊清雅,是先生坚守本心、淡泊名利的人格写照,亦是其文品人品的生动注解。
穿行庭院,步步诗意、处处文光。这一方园林,是以绿意笔墨书写、可触可感的鲜活现代文学史。
悟透此间深意,满园花木皆有新生。寻常草木与先贤风骨、传世篇章、故土山河相融一体:一树苍翠,是大师风骨化身;一叶舒展,是文字灵动意象;一片浓荫,是故土山河的深沉缩影。
四方乡土草木汇聚一院,百年文脉绵延不绝。走出书本铅字,于花木摇曳间,我读懂了文人初心、文学底蕴,更读懂了笔墨间滚烫不息的家国情怀。
满园花木皆为寻常乡野品类,不尚奇艳。正如文坛先辈的本色:扎根大地人民,不慕浮华,以笔墨记录时代、书写人间。
花木衬塑像,风物寄文心,这般造园匠心意蕴深远。花木滋养人间,文字抚慰人心;草木扎根厚土,作家扎根生活。花木、塑像、文脉三者相融,凝成文学馆最动人、最震撼的精神风景。
轻抚粗糙树干,岁月纹路亦是文人笔耕不息的印记。恍惚之间,似与先贤隔世相逢,听得文脉流淌、文声悠悠。
院中名家是文学星河的缩影,园内草木是华夏风物的凝练。这些承载文韵风骨的精神标识,值得世人代代珍视守护。
惟愿文学馆花木四时繁茂,中华文脉万古绵延,愿每位访客皆能于绿荫书香中,接续文光、不负先贤、不负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