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麦黄
文/王博(陕西西安)
风从秦岭北坡吹下来,掠过浐灞河面,一抬手就抚过了白鹿原的漫野麦田。这时候的原上,整个人都浸在一团暖金色里,连泥土都浸着新麦发酵的甜香,那香是能醉人的。
我第一次对白鹿原的麦黄有清晰记忆,是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回蓝田安村邵寨村老家收麦。那时候还没有联合收割机,全凭人工一镰一镰割。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喊醒,灶屋已经飘出玉米糁子就咸菜的香。父亲摸出别在腰上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在门框上敲两下——哐哐两声,就是原上麦收开场的锣。
走到地头时天刚亮透,风里还裹着夜的凉意,麦芒上挂着的露水珠滚下来,打湿了我露着脚趾的布鞋。父亲弯下腰,左手揽住一抱麦秆,右手镰刀一拉,哗啦啦就是一片麦秆倒下来,动作稳得像原上转了几百年的石碾子。我那时候不懂农活,只觉得新鲜好玩,在麦垄里钻来钻去,被麦芒刺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挠得越挠越痒,却还是追着粉蝶乱跑,撞翻了好几个父亲码好的麦捆,惹得母亲追在后面骂“淘得没一点正形”,转脸却塞给我一块刚出锅的玉米面发糕。甜丝丝的发糕混着风里的麦香,我蹲在田埂上吃得满脸都是渣。
那时候原上的人家,都把麦子当命。父亲说,早年间原上靠天吃饭,一垧地能收一千斤麦子就算是谢天谢地了,谁家麦囤子满,谁家就是原上腰杆挺得最直的人家。他还给我讲,早先有户人家断了粮,孩子饿得直哭,当家的趁黑摸去地里偷割了两捆麦子,被原主撞见,原主没骂没罚,反倒给装了半袋麦粒让他背回去——原上人就是这样,都挨过饿肚子的苦,谁都不会看着旁人过不去。这话后来我在陈忠实先生的书里读到,只觉得字里行间都飘着原上的麦香,那是土地养出来的仁义,就像饱满的麦粒,沉实,温厚,一点花架子都没有。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地里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父亲的皱纹往下滚,砸在干松的泥土里,一下子就没了踪影。我坐在地边的老皂角树下歇凉,看着原上的人都埋在金黄的麦浪里,直起腰换气的时候,抬手抹一把脸,擦汗的毛巾拧下来能滴出半瓢汗,嘴角却都扬着笑,说“今年穗子沉,是个好年成”。中午收工回家,母亲把新麦磨的面蒸成馒头,揭锅那一瞬间涌出来的香气啊,能飘出二里地去。我捧着烫手的白馒头咬一口,筋道的面香裹着本身的清甜,就着原上腌的酸脆蒜薹,一口气能吃两个大的,撑得直揉肚子。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一明一灭,他望着囤子里堆得冒尖的新麦,皱纹里都浸着笑,说“有这一囤麦子,今年心里就稳当了”。
后来再回原上,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机器取代了镰刀,半天工夫就能收完一整块地,再也没有男女老少全下地割麦的热闹劲儿了。可麦黄的样子一点都没变,风一吹,漫原的金浪还是照样翻,从蓝田这边一直滚到长安那边,从鲸鱼沟畔一直滚到灞河边上,和几十年前父亲割麦那天一模一样。去年麦收的时候我又回去,车开在狄寨原的路上,摇下车窗,风里裹着的麦香还是那个味道,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十岁那年的田埂——母亲的笑骂,父亲的烟味,玉米面发糕的甜,全涌到了眼前。
陈忠实先生说,他创作的时候,一筐馒头就是养胃暖心的大山。这话只有吃过原上苦、受过原上养的人才懂。白鹿原的骨血里,本来就长着麦子。千年以前周平王见过的白鹿走了,原上的麦子还是年年黄,从父亲的父亲那辈,到我们这辈,黄了一茬又一茬,养了一代又一代人。
傍晚的时候我沿着田埂慢慢走,夕阳把麦田染成了温润的暖红色,远处的村落飘起了软软的炊烟,新麦的香混着家家户户做饭的烟火气,裹着风扑在脸上。我蹲下来摸了摸饱满的麦穗,麦粒沉得压手,那是土地给原上人的馈赠,是一寸耕耘换一寸收获的踏实。原来不管走多远,只要原上的麦子又黄了,我们这些从原上走出去的孩子,就总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编辑:赵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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