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人之
字里纸上,总是近乡情怯(组诗)
黄治文(中国.兰州)
1: 心域
一个人,自打出生的时候
他就是故乡版图上的一颗铆钉
他的姓氏、宗谱
也是,种一茬收一茬的庄稼
说走就走了,老家的窖水
清凉成他乡的一片月光
从他乡的薄凉里,拧出的泪
始终焐不热故乡的一坨热炕
长在四月八的青苗
分明就是身上的一块胎记
卸下内心的一担柴
给一场即将落下的黑霜,煨一堆烟火
打雨疙瘩是村子里最高的山
一只从打雨疙瘩上飞起的鹞鹰
终究成了,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楔在流浪笔记里的,标点
2: 原罪
古人没有背走的月亮
父亲也没有背走
今晚,半个月亮掉进了父亲挖下的水窖
我借一桶水的恩典
打捞失足于窖水中的月光
今晚无酒,半个月亮酙满两只水碗
一碗敬给父亲
一碗独自消愁
老宅里寄放着我五十五年的账薄
所有的原始凭证,均是我打给故乡的欠条
这些账,我用青春没有还清
用白发就更还不清了
我不是一个善于赖账的人
账面上,我卖掉的牲畜
撂荒的土地,颓废的家园
都给我犯下的每一桩原罪
记下一笔死账
3: 退路
风从大南岔刮过来
在我的村庄里绕了一圈
然后,蹭了蹭大地的皮肤
一把土,让风的衣角沉了沉
风又走了,就那么宽的一道沟
它从来的路上,退回
来的地方
不用怀疑那只麻雀的忠诚
它就是曾经在我的麦垛上
我的房檐上,我的碾场上
甚至,我设下的圈套里
与我结成生死之交的那只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可它站在枝头上,给我
充当过闹钟的,那棵老榆树
还在
看着满世界的荒草
和被荒草吃掉的路
我才知道,一个
逃离村庄的人
脚下,没有退路
他自己,也早被心里的荒草
吃掉了
4: 孤岛
一个“孤”字
竟成了村庄里的“暗礁”
那个“孤”字,可以是灯火
可以是土地、是牛羊、是鸡犬
可以是炊烟、是叹息,是……
那并非乡村应有的寂静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些人呢
就给他们,安顿一个
“偷渡者”的罪名吧
故乡与他乡,跨出一步之遥
一个人的心里
就竖起了一块界碑
我是一个落水者
把记忆里的最后一株麦子
当做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暗礁”上架桥
在“孤岛“上修路
在字里探亲,在纸上还乡
5: 一盏心灯
黄昏临近,月亮的脚步
轻盈里泛着明亮的急
就像一个行走他乡的人
无奈中,脚底上泛起的局促
最后的阳光离去
出租屋的灯光还未点亮
心怀灯火的人,赶在路上
暮风里,所有的灯都修成正果
可他抱紧心壁,生怕
这汇聚着南腔北调的风
吹灭,从老家捧来的那盏心灯
那盏灯里,母亲往里添加过清油
父亲往里添加过煤油
到了自己手上,十五瓦的乌丝
还是经不起生活地折腾
抱紧心壁,抱紧这盏行走的灯
总有一条路,会被点亮
6: 喊一声
从前站在山头上
喊一声,是想
惊走那群祸害庄稼的麻雀
喊退嘴巴伸向麦田的馋羊
是想喊住自己
早出的匆忙,晚归的疲累
现在站在山头上
喊一声,只想喊醒
那个丢掉的沾满新鲜泥土的脚印
那个在城一样的魔方里迷了路的乡音
那个在漂泊中打捞碎光阴的“流民”
那个“输掉”了土地和房子的“赌徒”
喊一声,让面前
这些比我更能承受的大山
替我承受,憋在内心的
苦闷和无可名状的委曲
喊一声,一根麦芒
就会刺痛,他最脆弱的部位
喊一声,再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