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脚奶奶 (散文)作者 韩爱珍 (山东)
三十年来,我总想写写我的奶奶,却迟迟落不下笔——故事太长,长过她的一生。如今我也成了奶奶,那些往事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如昨。
奶奶生于1901年,走过清末的风雨,遭遇民国的动荡,历经新社会的变革,在1989年那个秋天静静地合上了眼。那年我刚考上大学,心里揣着许多天真的诺言:等我毕业赚钱了,要给奶奶买最软的糕点、最甜的糖;等我成家了,要接她来同住,让她把前半生没享过的福,全都补上……可她没有等我就走了。我恍惚地以为她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那个秋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等回她的身影。
从记事起,我就和奶奶睡一个炕。冬天的夜又冷又长,她总是把我搂在怀里,给我讲着那些泛黄的故事入睡。她的手很糙,抚在我背上却极轻柔,一下又一下。我总嫌痒痒挠得不够力度,她却怕弄疼我。我也爱给她剪指甲——手指的、脚趾的。尤其那双缠过的小脚,趾骨蜷曲着,脚底是厚厚的茧,看着让人心疼,我每次都是细心地修剪。小时候,每当有亲戚送点好吃的,奶奶总悄悄藏进柜子里,等人散了,才关起门来,和我一人一口慢慢吃掉。美味在嘴里化开时,她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我对奶奶的依赖特别严重,在我心里,奶奶就是超人。家里缺什么,她能变出来;我受委屈,她的衣襟就是我的港湾。我爱她的方式,是学着她的样子,给她挠背,给她存零钱——一分、五分、一角,攒够了,就去南村集上买一瓶橘子汽水,插两根麦秆,你一口我一口。偶尔买一小杯水塘产的田螺一起分享。吃饭时,我的白菜碗里藏着一小块肥肉,我假装不爱吃,飞快地夹到她碗里,她总是慈爱地看我一眼,又夹回来。
夏夜,繁星如钻,流萤轻舞,老屋前面的水塘里传来蛙声一片。每天晚饭后,奶奶总是把一个草席子铺在门口的街上,然后我躺上去,枕着奶奶的腿,听奶奶哼唱着古老的歌谣。那个年代的夏天没有空调、风扇,也没有蚊香,只有奶奶那把大蒲扇不停在我面前来来回回挥舞着,为我扇走酷热,赶走蚊虫。夜空浩瀚做画卷,星星点点绘夏梦,心随风动享宁静。奶奶的爱为我注入清风,注入温暖,我听着奶奶的歌和故事甜甜地入梦,长大后我也学会把这份温暖传递给需要的人。
奶奶一生最亮的底色,就是善良。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宽裕,她却常把不多的面粉做成包子、馒头,分给侄儿外甥。娘曾说,最艰难时,奶奶饿得双腿水肿,仍把少得可怜的吃食留给更小的孩子们。“他们正长身体呢”,她说得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奶奶这一生苦比甜多。三十多岁那年,在青岛做生意的爷爷另娶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十八岁女子,与其过着优渥富足的生活,从此再没回乡下来。奶奶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在田埂间挣扎着生活,刚六岁的父亲和八岁的姑姑不得已也下地帮奶奶干活。有一夜,风雨掀翻了屋顶,奶奶领着父亲和姑姑,一步步走向青岛——一百多里路,一双小脚,走走停停,终于挪到青岛。爷爷不敢让她进家门,害怕年轻漂亮的小老婆和他闹,只偷偷把奶奶和孩子们安顿在客栈,塞给她一匹布,第二天便打发她离开。她什么也没说,背着布,又一步步走回破碎的屋檐下。
从此,她再没等过谁。
奶奶走了,生命定格在八十八岁那年。她躺在那个伴随她半生的土炕上,半个月不吃不喝,决绝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世界。她走的那天,大雨滂沱,雷声伴着闪电震耳欲聋,好象在痛诉她悲苦的一生。我跪在泥水中心痛到无法呼吸,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奶奶曾经咬牙切齿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没有男人”,至今让我记忆犹新,每次想起便禁不住泪如雨下。我的小脚奶奶啊,希望您下辈子做个幸福的女人,有好男人爱你入心,疼你入骨。
岁月如梭,奶奶的爱和善良对我一生影响很大,让我的内心深处变得无比柔软,无论经历多少磨难坎坷始终不忘初心。奶奶走后,我渐渐活成了她的样子——待人温软,遇事能忍,心里总揣着一份对他人的善意。清明又至,窗外紫色的梧桐花安静地开着。我想起她说过,花落了,是为了让叶子好好长。
阴阳两隔情更浓,思念如潮涌心间。如今,我也当了奶奶的年纪,才真正明白:那双走过乱世、泥泞与离散的小脚,从未真正停下。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生命里,稳稳地继续前行。
感恩有您曾经陪伴和宠爱。 而我所有的善良、所有的坚韧,乃至面对人世坎坷时心底那一点不灭的光——都是奶奶留给我的,最深最久的烙印。

作者简介
韩爱珍, 网名珍妮老师,山东省平度市退休英语教师,喜欢文字,空暇之余想把生活中点滴记录下来,让平凡人生有点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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