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省诗词学会会员,省楹联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五月沙枣花香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大西北的五月,总有一场花事来得不声不响。
当江南的桃李早已落尽,当城市的蔷薇爬满围墙,大沙漠边缘的沙枣树才缓缓睁开睡眼。它从不急于追赶春天的脚步,仿佛知道属于自己的时辰,自会如约而至。
初见沙枣树,你或许会忽略它的存在。灰白的枝干斜斜地伸向天空,银绿色的叶片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是岁月给它披上的旧衣裳。那些叶子不张扬,不鲜亮,在西北强烈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被风沙打磨过的记忆。可正是这份素朴,让它在万紫千红中独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不争桃李三分色,独守沙原一段香。"
直到某个黄昏,晚风忽然送来一缕甜香——不是玫瑰的浓烈,不是茉莉的清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蜜意的甜,像是母亲熬制的糖水,又像是童年巷口飘来的糕点香。你循香望去,才惊觉那满树的银绿间,早已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嫩黄。
沙枣花极小,小得几乎让人心疼。五瓣的黄花,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芍药的娇艳,它们一簇簇、一串串地隐在叶腋深处,像是害羞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可就是这细碎如米的花朵,竟能释放出如此磅礴的香气。暮色四合时,那香味愈发醇厚,漫过田埂,越过沟渠,把整个村庄都浸泡在一片温柔的甜意里。
"碎金万点藏深翠,一夜香浮十里村。"
我常想,沙枣花是最懂得"藏"的。它把惊艳藏在朴素里,把热烈藏在恬淡里,把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藏在每一缕随风远送的清香中。它不需要游人如织的赞叹,不渴望镜头聚焦的荣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又安安静静地落。花开时,蜜蜂来了,蝴蝶来了,整个戈壁都因它而生动;花落时,细碎的花瓣铺满树下,像是给大地写下一封泛黄的情书。
西北的土地是严苛的。干旱、风沙、盐碱,哪一样都足以让娇弱的生灵望而却步。可沙枣树偏就扎根于此,而且扎得深、扎得稳。它的根须在贫瘠的土壤中蜿蜒伸展,汲取每一滴珍贵的水分;它的枝干在狂风中愈发遒劲,练就一身钢筋铁骨。那些银灰色的叶片,其实是它对抗烈日与风沙的铠甲;而那满树的甜香,则是它对苦难最温柔的反击。
"根扎碱滩饮苦水,枝迎朔气立斜阳。莫道此身多寂寞,一树花香是文章。"
这让我想起西北的人。他们说话不响,做事不张扬,脸上刻着风沙留下的沟壑,心里却装着最滚烫的情义。他们像沙枣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春去秋来,默默耕耘。你若问他日子过得可好,他只会憨厚一笑,递上一碗熬得浓稠的沙枣茶——那甜味里,藏着他说不出口的牵挂与温柔。
五月将尽时,沙枣花也渐渐谢了。可那香气却久久不散,像是融入了西北的每一寸空气里。某个寻常的黄昏,你从田间归来,一缕熟悉的甜香飘过,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故乡的五月,是戈壁的黄昏,是母亲站在沙枣树下唤你回家吃饭的声响。
"花飞莫作无情看,落尽犹存旧日香。他年若问归何处,一树乡愁是故乡。"
如今我客居他乡,每逢五月,总要在街边寻那相似的香气。可南方的花虽多,却再无一树能让我驻足良久。那些精致的园艺,那些名贵的品种,开得热闹,也谢得匆忙,唯独少了那份在风沙里熬出来的从容与深情。
前几日视频,母亲又站在老屋的沙枣树下。屏幕里的她,身后是一树浓绿,花已谢尽,枝叶却愈发繁茂。她说今年花开得好,蜜蜂酿的蜜格外甜,等我回去尝尝。我望着那灰白的枝干,忽然明白——沙枣花年年都开,可母亲的头发,却一年比一年白了。
"年年沙枣花开处,不是当年旧院门。唯有香魂解人意,随风万里觅归痕。"
原来,沙枣花开的时节,整个西北都是香的。而那香气里,藏着本地人一生都品不够的故土滋味。它从不需要人记住,却教人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就像那些沉默的西北人,把最浓的情,酿成了最淡的话;把最深的爱,化作了最轻的风,年年五月,准时送来一整个故乡。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