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盐道地名漫谈
(四)
瓦罐庙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 6月2号 山西)
虞坂古道自磨合村南向上蜿蜒,4300余年的盐运在青石板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车辙痕与马蹄印。青石槽下端,一片坡台地上散落的残砖碎瓦引人瞩目。仔细观察,隐约可见当年建筑的轮廓——这里便是建在十八盘弯道之上、青石槽北端的“瓦罐庙”建筑群遗址,堪称一处藏着盐道兴衰文化密码里的古老地标。
凡称“庙”者,即为祭祀祖先、先贤及某位神灵的圣洁之地,我总以为都应冠以先贤及神灵之尊号,或隐或显均可。如“关帝庙”“孔庙”“娘娘庙”“山神庙”“龙王庙”“财神庙”……但瓦罐庙的名字听起来有点蹊跷,它祭祀的是哪位先贤?是一尊主宰哪方天地、何种生灵的神邸呢?又为何以古代物器取名呢?我深感疑惑!
屡屡踏访得知,山下有烧制瓦罐的柴窑,瓦罐又是黎民百姓乃至运盐之人常备的盛器,先民们便模仿瓦罐的形状,在盐道十八盘之上平缓处建了一座庙,以利盐运之人求财化缘,祈祷平安。此庙先是土石垒墙,青瓦盖顶,入口呈圆拱形,如瓦罐一般敞口。墙面不施彩绘,没有富丽堂皇的雕梁画栋,彰显岁月斑驳。院内有几间窑洞式配房,墙角生着青苔,院外几棵老树遮阴,盐运之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之后,瓦罐庙周边还修了“文公祠”“天佛洞”“历山老母洞”及几座小庙与殿宇,并各自圈建围墙,盖起店铺、茶房等建筑,还在庙宇前后开垦耕地、延伸地盘,奉为庙产。庙宇、塑像林林总总,形成了一片庙宇古建群。
至于瓦罐庙的始建年代,史料中并无明确记载,但台基下出土的柴火砖给出了线索——这种稍显粗糙的砖块和瓦砾,是元代之前的典型建材,印证了它至少在元代时期便已有之。这座与山下那座烧制陶器的瓦窑相呼应的庙宇,因形制酷似瓦罐而得名,它静静地矗立在盐道之要冲,见证着华夏盐运的繁盛,也守护着盐运人的生计稳健。
建庙初衷,当以祭祀祈福为本。因盐运路途艰险多有意外,往来客商、车夫及附近百姓可烧香祭拜,祈求盐货无损,人畜平安,逐渐成了虞坂古盐道上的精神文化寄托。同时,也为车马商贾开辟了遮风挡雨的歇脚之处。到了明正德八年,御史张士隆整修虞坂古盐道时,对瓦罐庙做了整修和重建,使其兼具管理、征税、护路、治安、卫生监查等多重功能。从此,瓦罐庙由虞坂盐道上的精神文化信仰地标,逐步演化为官方的盐税关卡,成为国内乃至世界上最早的综合性收费站。据传,庙院内外多处立有明清时代官府票盐税课管理公文的石刻碑记。
(瓦罐庙遗址)
当地流传着“有钱交钱,没钱挖盐”的顺口溜。后来,更有文字公开称瓦罐庙为“挖刮庙”之说,这些都验证了民间流传的“每车抽盐三升,违者笞二十”的官方规制与戒律。这个略带戏谑的名字,多多少少有点把瓦罐庙辅以贬义,当做是搜刮民财的关卡。在我看来,实在是对瓦罐庙的一种亵渎。其实对于“有钱交钱,没钱挖盐”之说法,我想不完全是一种苛政或非法之举,这字里行间藏着更多的是温暖和善意。最初的瓦罐庙本是盐运人的精神驿站,往来盐商、脚夫进庙焚香,祈求旅途平安、财运亨通。后来官府将其设为池盐外运的收费站,便有了“有钱交钱,没钱挖盐”的规矩。世人多将“挖刮”解说为搜刮民财,却不知这背后藏着体恤民情的柔性智慧。行囊空空的盐运人,只需从盐筐里舀出几勺盐抵顶税费,便可通关前行。这种变通,让冰冷的税收多了几份温暖,多了几份人间烟火,也让“挖刮庙”的名声在盐道上传为佳话,演绎为仁政、善行,流传千年不衰。
后来,随着近代交通工具的进步,民国11年(1942)安(邑)茅(津)公路开通,盐道生意衰颓,瓦罐庙逐渐褪去了以往的兴盛。更可惜的是,萦绕一方千余年的瓦罐庙,在1938年遭遇横祸,命运戛然而止。当年3月,日寇占领安邑、运城后,沿虞坂古盐道上山扫荡,进而攻陷中条山,将沿途的瓦罐庙、锁阳关及五里一门洞的古建筑物尽数焚毁,成为一片狼藉。昔日香火缭绕、人声鼎沸的庙宇,沦为断壁残垣。1957年209公路通车,古盐道日常通行功能彻底废弃,瓦罐庙建筑群的遗存残物也迎来了新的“归宿”:据传,1958年邻村成立合作社,村民们将残存的墙砖担回村里,建了记工房。1964年山下一村修建“社会主义教育桥”时,又将废弃的残碑运走作了建材。幸运的是,当时县文物管理部门得知后,说服村民将残碑完好启出,送交给文物单位妥善保护。如今存放于盐湖区博物馆内,有三通碑体毁坏不很严重,重新修整安立于碑林廊道,成为解读瓦罐庙历史的珍贵密钥。
这些幸存的石碑,虽历经风化,漫漶斑驳,却依然能透过断续的文字,还原当年的盐道盛景。据文史研究专家相秋喜在《河东文史》上撰文介绍,这几通碑主要记述的是古往的一些达官贵人维修古盐道、整修瓦罐庙的功德纪念碑。这些残碑的背后有着许多动人的故事,要知祥情,且听另文细细道来。
据说,瓦罐庙的多数碑刻都被日军毁坏殆尽,残片无法拼接恢复,寻觅不到碑刻文字。但当地人辈辈世世、口口相传,碑文多是地理位置、盐政制度、庙宇祭祀、盐业生产等方面的公文石刻记载。日军入侵之前,斑驳的文字尚能全景式呈现着河东盐池风貌,既有官府对盐运管理的规制,也有民间对平安运输的祈愿,更记载着“以盐代税”的柔性政策,折射出古代的治政智慧与民生百态。它们就像古盐道的“记事本”,将千年盐运史、税收史、民俗史一一镌刻,成为曾经传播千年古道的文化遗产,在民间广为流传。
如今站在瓦罐庙遗址上,脚下的青石台基仍清晰可辨,散落的砖瓦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那些被运去建记工房的墙砖,或许还承载着村民们的劳动记忆;那些修桥时使用的残碑碎片,仍在默默支撑着往来的脚步;而盐湖博物馆里的那几块碑刻,则成为连接古今的纽带,让后人得以窥见古盐道的繁华与沧桑。
瓦罐庙的价值,早已超越了一座庙宇本身。它是中国古代盐政制度的活化石,其“以盐代税”的柔性管理形制,展现了古代社会治理的智慧;它是虞坂古盐道繁荣的见证者,承载着河东盐池与中华文明相伴相生的记忆;它更是盐道文化的精神象征,那份体恤民情的变通与温暖,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
南风吹过中条山,穿过瓦罐庙残垣,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盐车的轱辘声与运盐人的吆喝声。这座毁于战火的庙宇,虽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但它留下的地名、士人、传说与石碑,早已融入在古盐道的血脉里,成为河东大地上不可磨灭的文化印记,在岁月中静静流淌,等待着后人去探寻、去铭记。
2026年1月29日
作者简介:师存保,1950年出生,1973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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