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院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 6月4日 山西）

中条山的脊梁上，有个叫韭菜园的地方，是平陆县部官乡的一个小自然村。村北几里外坡下有条沟，叫车辋峪，沟的阳坡上有个流传千古的“牛家院”，为运城市盐湖区属地。

此地无院无墙，无殿无阁，但就凭着石崖上那两处“摩崖石刻”，便衍生、演绎出一段经久不衰的神话——“有人识破牛家院，能富九州十八县”。千百年来，河东大地上这一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谚语传说，引得无数人寻踪探秘，让这一仅有20余米高的风残疮痍之崖壁，成为河东大地的一处秘境。

据史料记载，牛家院原名牛颊原。其名来历，一是因为该地形似牛颊，二是因为曾有牛姓人家居住，故以此而得名。有关牛家院，还有谚语云：“打开牛家院，能发九州十八县”“中条山上牛家院，离天三尺有黄金”。

牛家院的传奇，故事版本很多。留有文字记载的，比如现代作家李健吾1924年12月15日发表在《晨报副刊》上的小说《终条山的传说》，叙述了“樵夫之死”的故事，说青年樵夫入山遇怪，死前留下哑谜“金头，银身，铁尾巴”；又讲了“农夫奇遇”的故事，说农夫张世芳偶入山中仙窟，为油灯挑灯花，得50两银子，出洞后石门永闭。小说尾声说的是：民国后洋人勘察，称山中有矿苗，但乡民与官府皆淡然处之。

我看到的第二条文字故事，是一个民间传说。说牛家院的故事最早始于一位赶考书生的意外际遇。这个神话般的传说，平陆籍作家楚明亮曾有文字撰述。说的是昔年有位寒门书生，十年萤窗雪案，一心求取功名。那年赴京应试，行囊简朴，步履匆匆，行至中条山牛家院附近时，忽遇连日暴雨。山洪阻路，云锁深山，雨势连绵不绝，转眼便耽搁了数日。考期渐近，书生心急如焚，坐立难安，望着漫天雨幕暗自嗟叹。十年寒窗，一朝蹉跎，若误了考期，半生苦读皆成泡影。他立于崖下，愁眉不展，满心皆是前路迷茫的怅惘。

待到雨收云散，晴日破云而出，书生急忙整理衣衫，欲即刻启程。可山路泥泞，行程已误，即便昼夜兼程，也难赶科考之期。正当他心灰意冷之际，松林间缓步走出一位白发老翁，鹤发童颜，慈眉善目，周身透着一股超然仙气。老翁望着焦虑的书生，温声笑道：“少年人，我知你为功名心急，可世事机缘，强求不得。你赶路已晚，科考必误，不如另寻一番造化。”

书生闻言，知老者绝非寻常之人，连忙躬身施礼，恳切求教。老翁含笑招手，将他唤至近前，附耳低语良久，随后抬手指向一旁山崖：“机缘尽在此处，你且依言而行，自有前路。”书生顺着指尖望去，只见崖壁上有一处碗口大小的石穴，幽深隐秘。他正欲拜谢，转身之际，老翁却已杳然无踪，只留山风穿林，簌簌作响。书生方知偶遇仙人，连忙伏地叩首，而后怀揣希冀，向着老翁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书生翻过九十九座山峦，跨过九十九条溪流，终至清水河畔锁钥山下。此处有一方菜园，一位老者躬耕其间，青菜满园，瓜藤缠绕。书生上前说明来意，种菜老者叹道：“数月之前，有位白发老翁到此，用一根红丝线拴住园中一颗刚座胎的瓠瓜，留下定金，嘱咐我务必养满百日，届时他自来摘取。如今霜降已过，众菜皆枯，唯有这颗瓠瓜青蔓依旧，占着菜地中央。我见老翁久日不至，又恐耽误耕种，便在昨日提前摘了下来。”

书生听罢，顿足长叹：“可惜，差了一日，功亏一篑啊！”原来这颗百日瓠瓜，正是开启牛家院山门的唯一密钥。少了一日光阴，瓜未足月，灵气未满，终究少了几分圆满。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书生只得谢过老者，小心翼翼抱着瓠瓜，匆匆折返牛家院。

回到崖下，书生依照仙人所嘱，将未足月的瓠瓜稳稳插入崖壁石穴之中，沉声喝道：“开！”刹那间，地动山摇，轰隆巨响震彻山谷。坚硬的崖石从中裂开，两扇天然石门缓缓打开，一道秘境，向凡人敞开。书生迈步而入，眼前景象恍若仙境。山清水秀，鸡犬相闻，男耕女织，炊烟袅袅，一派世外桃源的祥和安宁。金禾满田，珠玉隐现，书生看得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忽见一群赤色小金马狂奔而来，灵动矫健，他急忙上前阻拦，欲擒一匹带出，可小马身形灵巧，转瞬便挣脱而去。不远处大槐树下，一只金盆流光溢彩，他伸手去端，金盆却数次从掌间滑落，似有灵气护持，非缘法不得取。正慌乱间，肩头忽被轻拍一下，回头望去，正是那位白发仙翁。

书生喜出望外，连忙行礼谢恩。仙翁却神色郑重道：“瓠瓜未满百日，灵力不足，山门开启时间有限，即刻便要闭合，速速离去！”

书生大惊，慌忙转身向外奔逃。路过石碾时，见一头毛驴正拉碾碾米，白米晶莹，粒粒饱满。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多思，伸手抓了几把米，匆匆揣入怀中，拔足狂奔。就在他踏出石门的一瞬，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崖石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望着恢复如初的山崖，书生满心沮丧。秘境之中珍宝无数，自己却只抓了几把寻常小米，与富贵擦肩而过，实在可惜。他愤愤将小米从怀中掏出，欲随手丢弃，可掌心之物一遇日光，竟瞬间变作粒粒金珠，璀璨夺目，熠熠生辉。书生又惊又喜，方知仙人馈赠，从不在多寡，而在心意。

此后，书生凭借这些金珠，置地建房，安家立业，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而后，他曾数次抱着老瓠瓜重返牛家院，试图再次开启山门，可崖石冰冷，石穴沉寂，任他如何呼喊尝试，石门再也未曾打开。

感念仙缘，也为后世留记，书生请来当地石匠，将牛家院藏宝、自己奇遇仙人、误入秘境得金珠的经历，一一镌刻在崖壁之上。石匠刻字之时，白发仙翁再度现身，暗中在碑文中添入开启山门的韱（zhen）语，又将字句笔画拆解打乱，分刻于大小两处石崖之上。仙法加持之下，寻常人纵有满腹经纶，也只能识得只言片语，难通全文真意。

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古时一货郎挑担至牛家院，遇一老妪买线一团，让货郎随其到洞内取钱。进洞后见有一毛驴正在拉着碾子碾米，老妪随手从碾盘上抓米一把给货郎，以作线钱。货郎诧异：“这怎够一团线的钱呢？”老妪说：“你拿到洞外看看就知道了。”货郎至洞外一看，只见颗颗金珠，闪闪发光，返身想要回洞，洞门已关闭，从此这个洞门再未能打开。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无数文人墨客、江湖侠客、寻宝之人慕名而来。有人对着石刻日夜揣摩，逐字辨认；有人焚香祷告，祈求仙缘再现。可山门始终紧闭，无人能真正识破牛家院的玄机。有人叹机缘浅薄，有人怨仙法隐秘，却少有人明白，牛家院真正的宝藏，从不是取之不尽的金银珠玉，而是那条造福于九州黎民的盐运之道，顺着山路源源不断地把池盐运往更远的地方，就能惠及广泛地域的人民。牛家院的摩崖石刻，记载的就是开山修路之官民的本心与善行。书生凭一把小米化金珠，进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福祉，道尽了这个神秘传说的真谛，盐运之道将于日月同辉，流传千古。

如今的牛家院，依旧静卧在中条山车辋峪的向阳坡上。韭菜园的炊烟岁岁升起，古道上的风雨年年依旧。摩崖石刻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愈发漫漶不清，但“打开牛家院，能富九州十八县”谚语所寓意的开路人的不朽功绩，却在乡人口中代代相传。

而今漫步牛家院，风拂崖石，似有千年低语。那些斑驳石刻，藏着仙缘，记着奇遇，也守着河东大地最朴素的人生智慧。牛家院从未被真正打开，却也从未真正关闭。它藏在中条山的云烟里，留在河东人的传说中，成为刘茅古盐道（车辋路）上一段最迷人、最耐人寻味的千古趣谈。

           2026年3月26日

作者简介：师存保，1950年出生，1973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