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阳南岳大庙戏台对联讲起

作者/林居正

南岳衡山，巍峨耸立，香火千年不绝。而坐落于其脚下的南岳大庙，更是融释、道、儒三家文化于一体的圣地。大庙前那座古戏楼，历经风雨沧桑，台上曾经唱尽了悲欢离合，演遍了忠奸善恶。然而，真正让无数游人驻足沉思的，并非那咿呀的花鼓戏，而是镌刻在戏楼两侧的那副著名对联：“凡事莫当前，看戏不如听戏乐；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

这副对联，初读浅白如话，细品却如千斤重锤，直击心灵。它借“戏”喻“世”，将人生的起落沉浮、世事的无常规律，浓缩于方寸字句之间。

“凡事莫当前”，并非教人消极避世、退缩不前，而是一种“满招损，谦受益”的古老智慧。争强好胜、事事掐尖，往往在争得头破血流之际，失去了旁观的清醒与从容。“看戏不如听戏乐”，听戏多了几分想象的空间，少了几分眼见的纷扰；听戏可以准确了解戏剧内容，留下思考、启迪人生。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留白”与“含蓄”的美学体现，也是为人处世中难得的一种超脱境界。

而真正让这副对联具有警世恒言价值的，是下联：“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这个世界的舞台上，我们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有人位高权重，有人富甲一方，有人名满天下。站在聚光灯下的“上台”时刻，固然风光无限，令人艳羡。然而，阴阳交替，斗转星移；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历史的铁律告诉我们：没有永远的主角，也没有不散的筵席。无论你曾经多么红极一时，终有锣鼓声歇、曲终人散、卸妆“下台”的那一刻。

这句“为人须顾后”，是一种极其高远的远见，更是一种厚重的人品约束。它告诫我们，在志得意满、手握权柄之时，要为日后的退路着想，要为自己言行与思想种下的因果负责。你在台上时如何对待他人、如何运用权力、如何积累德行，直接决定了你下台后是被尊重、被怀念，还是被唾弃、被清算，当然，也包括“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甚至，影响着你子孙后代的前途命运以及家族的兴衰。

前天，我在深圳南山科技园做一场小型讲座，受众是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十几位大学生、研究生和八九位深圳源启惠高端会员，效果不错，有多位同学和企业老总表示受益匪浅，希望有机会再听我的课。

在授课期间，我突然想到中国古箴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与“三元九运”的关系：一个厚德的谦谦君子，自己而立之后的一世（31至60岁之间的三十年）积攒福德，最多可以恩泽五世子孙（一百五十年），加上谦谦君子的三十年，刚好是一百八十年（三元九运）的周期。而其中的最后二十年即是九紫离火运，则是一个周期的结算、清算的二十年，即便是厚德的谦谦君子，其恩泽后代的厚德、福德，也被结算与清零。

中国历史长河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周公辅佐成王，手握重权却“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忠心耿耿，死后备受景仰；而一些权臣奸相，台上时作威作福、残害忠良，一旦失势，便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这正是“上台终有下台时”最残酷也最公平的注脚。

大约十年前，我常去南岳游览，除了在这副对联前沉思，也见过大庙和祝融殿的灵签，其签文至今记忆犹新。其一曰：“汝在寒窗数十年，舟成九转上青天。喜看他年笑容下，笑容境下姓名传。”其二曰：“定许郎君去采芹，更要功夫刻刻勤。蛟龙终非池中物，才知方享在奇文。”

这两支签，一支讲功成名就的淡然与传承，一支讲刻苦勤勉的蜕变与腾飞。它们与那副对联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无论是寒窗苦读，还是蛟龙出海，终究要经历磨砺，更要懂得在成功之后保持清醒，知道“笑容下”之后的道路该如何走。

面对这样的人生哲思，我常常追问自己：我们究竟该以何为立身之本？在“劳作”之时，究竟该秉持什么样的信念？我想，答案或许就藏在血脉与家风之中。我坚信我们九牧林氏的“忠孝”家训。

福建九牧林氏，源远流长，以“忠孝”传家。宋朝仁宗皇帝曾专门为九牧林氏题写“忠孝”二字，并加盖御印，这是何等的荣耀，更是何等的期许。这份家训，不仅是挂在林氏祖祠的牌匾，而是融化在林氏子孙血液里的精神图腾。从天后娘娘林默，到近代民族英雄林则徐，无不是这份家训最光辉的践行者。林默娘以慈悲济世，护佑苍生，成为全球三亿多信众的精神寄托；林则徐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铮铮铁骨，在虎门销烟，向世界展示了中华民族的凛然正气。作为福州九牧林氏的一员，我常感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因此，我写下了《旭日壮美染大洋》这首诗词，以明心志：“读书济天下，天道心向往。风霜雨露万里路，朝着红日向天涯。求真永不变，悲悯志更坚。千江万水奔大海，海纳百川路更长。处世须担当，公心合天道。身心苦难不须言，人间正道多沧桑。忠孝宗族训，青史写春秋。永存天道济苍生，旭日壮美染大洋。”

这也是我对南岳大庙对联哲思的回应，对九牧林氏家训的践行。从“为人须顾后”的警醒，到“处世须担当”的自觉；从“上台终有下台时”的无常观照，到“永存天道济苍生”的永恒追求。这其中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正因为知道终有“下台”的一刻，才更要在“上台”时竭尽全力、坚守正道、践行悲悯。

我们深知，文字本身具有巨大的能量。古往今来，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于右任的“计利当计天下利”，钱镠的“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再到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些不朽的名句，无一不是作者在“台上”时，用“顾后”的远见与担当，为后世留下的精神财富。它们超越了时空，至今仍在温润我们的心灵，启迪我们的思想，塑造我们的三观。

我想，真正的文创之道，不止有风花雪月的雅趣，更有“铁肩担道义”的千钧重量。文人血脉里奔涌的，应当是炽热的岩浆；脊梁上承受的，应当是文明的重托。时代呼唤我们，“以笔绘山河”，抒写祖国大好河山，讴歌我们的人民与楷模，传播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

每一次站在南岳大庙的戏楼前，我都在想：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舞台上的演员。我们或许无法选择是否“上台”，但我们完全可以决定在台上的表演是否对得起天地良心，是否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只有当我们真正理解了“为人须顾后”的深意，才能在“下台”的那一刻，从容谢幕，赢得尊重，无愧此生。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