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下榕树传奇

——沪上寻觅汪曾祺足迹采风（一）

葛国顺

2026年5月30日为期两天的汪曾祺文脉沪上寻访之旅，循着汪曾祺先生的笔墨，奔赴上海延安中路，去探访他青年落魄时栖身的致远中学旧址。车流高架横贯眼前，昔日青砖校舍早已消散在城市扩建的浪潮里，唯有一棵老榕树扎根原地，守着一段尘封的文人生涯。

1946年初秋，时年27岁的汪曾祺离开昆明，孤身辗转踏足上海。西南联大的书香余温尚在，可现实的窘迫扑面而来，前路茫茫，一度困顿到心生颓意。经沈从文介绍，李健吾为他安排了私立致远中学的教职，在此执教一年零七个月。致远中学位于上海福煦路(今延安中路)，这是一所规模较小的私立中学，仅有三个初中班，学生多为附近商人的子女。那时的上海繁华喧嚣，法租界洋楼林立，市井商号沿街铺开，可这热闹与他无关。私立中学师资紧缺，他一周要扛下二十八节课时，国文、外国历史尽数由他讲授，教案改了一遍又一遍，课余还要伏案梳理文学心得，陋室之中自号 “听水斋”，便是他当年栖身的教工宿舍。“听水斋”是汪曾祺在致远中学的居所，位于主楼对面、紧挨围墙的一座铁皮顶木板棚。这里不仅是他的住所，更是他创作的“工作室”。繁重的教学工作磨砺了汪曾祺的心性，也成为短篇小说《星期天》的创作原型，是他文学生涯重要的成长转折点。他曾在《星期天》中回忆:“我很喜欢这间棚子，因为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我，谁也不来。下雨天雨点落在铁皮顶上，乒乒乓乓，很好听。”这种孤虫与宁静的环境，为他提供了创作的灵感。

据上海复旦大学教授郜元宝介绍：汪曾祺为何说“听水斋”处于“上海市中心区”?“听水斋”所在的致远中学位于福煦路，周边环绕着上海当时最繁华的地段。往南不远是霞飞路(今淮海中路),这里是上海的文化和商业中心，汇聚了众多书店、咖啡馆和艺术工作室;往北穿过两条横马路便是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汪曾祺在《星期天》中提到，他课余常去霞飞路看电影、逛书店，或与朋友聊天。这种地理位置的优越性，让他既能享受城市的繁华，又能保持创作的独立空间。

如今我们一行站在旧址前，眼前纵横交错的延安高架，彻底抹去了当年致远中学的轮廓。老上海的弄堂校舍、琅琅书声、先生灯下备课的身影，都淹没在现代城市的车流轰鸣里。同行的文友指着路旁那棵苍劲榕树，说起流传在这里的旧故事。据说当年汪曾祺课余常常倚着这棵榕树休憩，批改完厚厚一摞作业，便靠在树干上望着来往行人，放空一身疲惫。沪上的梅雨、盛夏的蝉鸣、冬日的寒风，这棵榕树都默默见证过他清贫却丰盈的教书时光。几十年风雨流转，学校迁址、楼宇拆除、道路拓宽，周遭一切都换了模样，唯独这棵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守着这片土地，留存下汪曾祺来过的痕迹。

风穿过榕树浓密的枝叶，沙沙声响像极了当年课堂上的读书声。我站在树下，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读懂汪曾祺文字里独有的松弛与温柔。青年时期漂泊沪上，生计艰难，课时繁重，可他从未丢掉对文字的热爱，在烟火谋生里积攒生活素材，于清贫岁月沉淀写作心性。致远中学的一年半，是他文学路上一段低调的蛰伏期，市井生活滋养了他笔下的人间烟火，讲台之上的见闻，拓宽了他书写世俗众生的视野，为后来高邮水乡、市井匠人、市井小人物等一系列经典作品埋下伏笔。

多年之后，汪曾祺落笔写下短篇小说《星期天》，全篇以致远中学为原型，将那段教书岁月完整复刻，市井百态、师生日常、上海街巷的风物，一字一句皆是当年亲身所见。这篇小说，既是他回望青年时光的文字，也是他文学生涯至关重要的成长印记。

汪曾祺的文字素来平淡质朴，满是人间烟火，这份文字底色，便藏在上海致远中学的旧时光里。我们一行乘高架电梯上去，登高俯看，一览无余，周边一切映入眼帘。高架阻隔了旧日校舍，榕树留住了文人往事，这场上海采风，不只是追寻汪老的足迹，更是读懂他文字背后的人间底色。一座老城，一棵古榕，一段教书岁月，化作他笔下温润绵长的文字，跨越数十年光阴，依旧能打动每一位品读他作品的读者。

《星期天》是汪曾祺唯一正面描写上海的小说，他通过对当时上海教师生活的细腻描写，展现了生活的美好与无奈。这种风格在他晚年的作品中更加成熟，成为他文学创作的重要标识。展现了当时上海的教师生活、社会风貌以及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他在作品中融入了上的地标性建筑、风俗习惯和方言，这些元素不议来自他个人的生活体验，也反映了他对上海这座城市的深刻理解。现在读起来，感到十分亲切。2025年3月5日上海复旦大学教授郜元宝作客“汪迷讲坛”主讲《汪曾祺留给上海的一张文学地图》，盛赞汪老1946年至1948年的亲身经历为底色，勾勒出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上海都市情态图，然而，短篇小说《星期天》至今未得到广泛的传播和关注，仍然是“一篇被忽视的杰作”。

走马观花的汪曾祺沪上溯源问道，开启这场寻觅文脉之行，大家仍感到暖意融融。离开之时，榕树的树荫落在肩头，车流依旧喧嚣，可心底却留存下一份安稳。原来所有动人的烟火文字，从来都扎根于真实的人间烟火，汪曾祺先生当年在上海讲台之上的坚守，终究化作纸上山河，留给后世无尽回味。

2026.6写于草页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