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李伟良







      桂香漫过田埂的时候，秋已经把流渠村的风揉得软乎乎的，连晒在墙根的玉米棒都裹着阳光的甜香，风一吹，金红的须子晃啊晃，像在跟着谁的拍子点头。
      那天是个晴得透亮的上午，天瓦蓝得像被水洗过，连一丝云絮都找不到。我和几个旧友沿着村边新铺的柏油路慢慢走，风卷着稻穗的沉香味直往衣领里钻，正聊着这些年村里的变化，忽然听见村子方向传来震天的锣鼓声，间杂着脆生生的秧歌调，顺着风飘得老远。抬头望过去，党群活动广场那边早成了一片红海，彩旗被风扯得猎猎响，攒动的人头比坡上开得旺的野菊还热闹，像块暖融融的磁石似的，引着我们脚不自觉地加快，几步就踏进了满场的欢声笑语里。
       问了旁边嗑着葵花籽的大嫂才知道，这是流渠村第三届重阳节暨敬老爱老表彰会的现场。广场上空的党旗被日头照得格外鲜亮，大红标语从戏台檐角垂下来，金漆的字被阳光晃得发亮，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洋洋的劲儿。这边鼓乐队的锣敲得正响，铜锣震得人耳朵根子发酥，那边穿红着绿的秧歌队已经踩着点扭起了步子，粉绸子甩得像一团团云，后台的豫剧班子胡琴一拉，婉转的调儿顺着风就漫开了，飘得满场都是。空气里还飘着煮饺子的鲜香，是村里大灶早早就给老人们备下的饺子宴——早听说流渠村是市里评的文明村，今儿亲眼见了这热热闹闹的场面，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这文明的牌子，是刻在日子里的。





       接待我们的村干部是个晒得 黝黑的汉子，叫石保国，说起这事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里都挤着得意：“这活动我们连办三年了，一年比一年红火！村委早俩月就开始筹备，村民们也都踊跃得很，一到重阳前，大家都摩拳擦掌等着出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为让咱们村的老人们过个舒心节。”
      十点刚过，七旬以上的老人们便陆续扶着凳子入了席。大多是年逾古稀的年纪，还有好些耄耋老人，个个都穿得整洁利落，藏青的布衫、枣红的罩衣，浆洗得平平整整，精神头足得很。胸前别着的大红花映着他们脸上皱巴巴的笑意，每道皱纹里都盛着这些年日子的甜，看得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暖烘烘的。
     主持人一声清亮的“仪式开始”，满场的鼓乐登时响了起来，震得脚边的尘土都跟着打颤。支部书记石国强健步走上台，先对着台下的老人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熟透的稻穗，声音洪亮得能盖过锣鼓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一重阳。今儿咱们流渠村的老老少少凑在一块儿，就是要给咱们的长辈们过个热热闹闹的节！尊敬的父老乡亲们，你们辛苦啦！这几十年来，流渠村从过去筚路蓝缕的苦日子，走到如今路通灯亮的好光景，每一步都浸着你们的汗水。你们双手刨出了流渠的田，肩膀扛出了流渠的路，忠厚传家的性子更是教给了一辈辈后人。没有你们那些年的苦熬，就没有流渠今天的甜。往后我们村委也一定会把尊老爱老的事办得更实更好，你们过得舒心，就是我们晚辈最大的心愿！”
       一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句虚的，台下的掌声鼓得人手掌都要红了，几个老太太边拍手边抹眼角，嘴里念叨着“说得真好，说到心坎里了”。
     跟着上台的镇党委许副书记讲话也简短实在，先是夸了流渠村这几年敬老爱老的风气树得好，是全镇的榜样，又给村两委提了新的期望，说要把这好传统一辈辈传下去，让流渠的孝善之风越吹越远。
      模范媳妇代表高江霞一上台先红了脸，揪着衣角半天开口，话却说得掏心掏肺：“老话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咱们流渠人这些年实心实意孝敬老人，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以后也还要接着做，给孩子们当好榜样，等我们老了，也能享这样的福！”





      五讲四美模范李治民的话最是顺口，他平日就爱编个快板说个顺口溜，今儿一开口就惹得全场笑：“景美人美流渠美，向上向善向文明。三乡流渠风雅颂，文明四会真善美！咱们流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台下的人跟着起哄，喊着“说得对”，满场的笑声差点把戏台的顶给掀了。
       戏台旁边的义诊桌前也围了  不少人，村医李大夫戴着听诊器给老人们挨个把脉，量血压、测血糖，戴着老花镜对着数值看半天，一遍遍叮嘱着饮食要清淡、天冷要加衣，比自家孩子还耐心。还有村里选出来的年轻志愿者，拿着木梳给老太太们梳头，手轻得生怕扯疼了她们的银发，梳得顺顺的再给别上朵绒花，老人们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泪花都闪着光，拉着志愿者的手直往兜里塞糖。
       可不就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嘛，这一村子的心意，都攒在这天的热乎气里，捂得人浑身发暖。
      到了十二点，主持人笑着喊“开饭咯”，穿红马甲的年轻人端着托盘来回走，刚出锅的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咬一口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了，还有洗得发亮的瓜果、温乎的橘子汁挨个往桌上摆，村里的大餐厅坐得满满当当，却一点不乱，小辈们都站在旁边伺候着，等老人动了筷子才敢坐下。老人们举着筷子夹饺子，耳边是豫剧班子唱的《穆桂英挂帅》，铿锵的调儿裹着饭香，暖得人心里发涨。有个坐首席的九旬老爷子，须发皆白，吃着饺子忽然红了眼，拉着村干部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抖得厉害：“这真是钟鸣鼎食的好日子啊，我活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能受这样的尊重，这一辈子值了！”





      散场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朱砂色，连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戏台的余音还在村子上空绕着，跟着风飘到田埂上，飘到桂树下，沾了一身的甜香。我站在路边望着满村的烟火气，风拂过脸颊，软乎乎的，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却又多了些暖到骨子里的温度，忍不住跟着哼起了小调：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菊花傲霜满地香；
       久久思量，久久难忘，九九重阳胜春光；
       美酒一杯，秋雁两行，福泽深厚又绵长……”
      这流渠村的喜事，藏在咚咚的锣鼓声里，藏在饺子的热香气里，更藏在每个老人舒展的皱纹里，是比这秋阳还暖、比桂花还甜的好日子啊。




        *作者简介：
        李伟良，宜阳三乡流渠村人，66岁，热爱文学，崇尚文明，现因脑中风在家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