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砚遇
王建平
我对端砚的爱慕由来已久。端砚为中国四大名砚之首,那份沉甸甸的凝重,对我有着莫名的磁力。石匠的外孙,对石头很敏感,自涉猎文墨,对砚石用情至深,其质地、色泽、肌理,还有匠人巧夺天工的雕琢,令我神驰意飞向往之。数十载砚边深耕,文房物件相伴朝夕,对端砚的痴迷日益加深。十多年前的一个 “双十一”,我专程奔赴端砚产地——肇庆,去寻得一方心仪已久的名砚。
端砚砚石是肇庆独有的灵物。它独特的地形地貌的溪水孕育出砚石的殊胜质地,是石中瑰宝。远在汉代它只是印染、研墨的寻常器物,岁月流转、时代更迭,终成文房重器,登堂入室。端砚砚石质地坚密,表面依形留槽、顺势凿孔,专为研墨调彩所用;其形千姿百态,融装饰与实用、文化与艺术、象征与审美一体,承载着传统文化的艺术符号,在人类文明长河中,端砚占得一席之地。
来到肇庆,我与当地的一个朋友直奔七星岩砚台生产基地的展品室,这里有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端砚精品、绝品,大开眼界,大饱砚福。砚店的罗老板头顶微秃,眼神灵动,心机乖巧,因与朋友相熟,待客格外热忱,当他推开展室的大门,柜台和墙壁皆是琳琅满目的端砚,如入梦境,大小错落、形制各异,真是一座端砚的博物馆。罗老板对砚藏如数家珍,注意向我们讲解:“我们这里是古称端州的肇庆,肇庆的名气因端砚身价倍增。端溪砚石,素来以质嫩、纯净、细腻、温润而闻名。老坑的‘山水’、‘群星闪烁’、’赤壁归来’,坑仔的‘故乡山水‘、’七星人间’,麻子坑的‘云龙’、’葡萄’,宋坑的‘母爱’、‘龙腾万里’各有风韵”。我的目光随着名砚转动也跟不上他的节奏。罗老板的言谈仿佛浸着砚石的清润气息。他指着一方老坑端砚,眉眼间皆是自豪与珍视:“你看这纹,稀有的‘金线’,这色是鲜活的‘火捺’,你看这凝润的‘鱼脑冻’,皆是天工造就,独一无二,世间难寻。端砚是国粹,更是我们肇庆人的衣食父母,从开采、制作到使用,已形成独有的文化脉络。岩石养于水中,端砚则养于文化里。如今端石已绝版,皆是陈年存货,老坑早在 1999 年便封坑禁采,再无新料,所以市价不菲。这巴掌大的老坑鱼脑冻的雕工不输清代顾二娘的手艺,没有十万八万的你拿不走。”我心中暗叹,此行想购一方端砚的奢望,怕是难以实现了,囊中所带,不过是零头罢了。但表面上很镇静,仍兴致勃勃,耐着性子细细赏玩。
砚工们在案前精雕细琢,展示着浅浮雕、透雕等繁复工艺,端砚在他们手中如一玩物,操作起来行云流水。他们的制砚之道,从深山采石、粗料雏形,到制璞定型、精雕细刻,再到打磨抛光,每一道工序皆是精益求精。 “端州砚工巧如神”,今日亲见,方知所言非虚。砚工们善用砚石天然的造型与石皮色差,依形取象、随石赋形,于雕琢间挖掘砚石的文化精髓,状物言志、融情于石,将诗境藏于纹理,让朦胧意象隐于石间。他们以可视的形体与色彩勾勒美感,巧饰砚堂、砚池,打造一方唯美的端砚。就连一方精致的砚匣,也是给砚台量身定制的华美衣衫。一方端砚完成,有深层的文化视角,能雕琢出端砚的美学境界和魂魄,无论哪一方端砚从来都是有价值、有生命的。
沉醉间,脚下忽被一物绊了一下,低头拾起,竟是一方豆腐块大小的长方形废砚料。断口处可见端石内质嵌着浅棕色石纹夹层,正面刻有疏朗的竹叶,背面雕刻清雅的梅花,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透着沁凉石意,这一眼便让我心生不舍。朋友见我如此喜爱,便将那块石料搁在一旁,转头见罗老板案上摆着一方刚完工的藤黄色砚石的笔筒,上面刻着一些绿色的文字,便说:“来一趟肇庆,总该留个纪念,这个石笔筒我买下了。”
罗老板闻言笑了,斜眼狡黠地看了一眼说:“你可知这笔筒是何石料?说对了,我卖。”朋友一时语塞。罗老板缓缓道:“我保你没见过,这是稀少的绿端,砚中至宝,端溪老坑难得一见的珍品。你看这色泽,青绿微泛黄,石质嫩润腻滑,纯净晶莹,王羲之对端溪砚中的绿端都偏爱有加,米芾更是对绿端顶礼膜拜。今日有缘,算我送个人情,这个数拿走。” 说罢,他伸出一个巴掌。我与友人皆是一愣,心中暗忖,莫不是五万?罗老板见状朗声笑道:“五百块喽!” 我心中一喜,友人当即付了钱,又顺势拿起那方砚料,对罗老板说:“趁您今日高兴,这方小石料,便送我这位远方朋友作纪念吧。” 罗老板爽利应允,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接过心仪的砚料,向友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朋友也将那方绿端笔筒揣在怀中,细心把玩。
谁知没走几步,朋友忽然驻足,惊呼一声:“哎呀,这笔筒我不能要啦!” 我不解,心想着五百块得一方上等绿端,已是捡了大便宜。朋友却将笔筒递来,指着笔筒说:“它该是你的。” 我又惊奇,却见他指着笔筒上镌刻的诗句,反复念着,原来诗行中间,赫然是 “健平” 二字。我接过细看,果真是我的名字,这机缘,巧得不可思议。朋友笑道:“它今日本就不该是我的,我不过是陪它的主人来赴约罢了。”说着,将绿端笔筒塞入我怀中。
我凝神细读那首诗:“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经查证,才知是白居易的一首诗作,竖排镌刻的字里,“健平” 二字居于正中,格外醒目。恍惚间,我竟觉得,这方绿端笔筒,早已在肇庆此间静静等我前来。满心欢喜将其收入囊中,此番际遇,已获两样宝贝,一箭双雕,喜出望外。
砚厂周边,砚摊一家挨着一家,各式端砚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方 “七星砚” 入我眼帘,石上金线隐现、石眼宛然,令我心慕不已,询价后方知要六千元,不由心头一惊。摊主指着砚台,如数家珍:“您看这方砚,浑身是宝,温润有光泽,虽不透明,质地却如婴儿肌肤般细腻。坚而柔,硬而润,发墨极佳,石中含碳酸钙、绢云母等矿物,研墨之后,三日不涸。” 这番话,与罗老板所言如出一辙,字字句句都叩击着我的心。朋友替我砍价,却也被摊主说得心服口服,摊主直言:“这是活眼,绝对老坑料,少一分不卖。”
流连间,我又在摊中发现一方黄色端砚笔洗,雕着雍容牡丹,便学着刚听来的门道,问摊主:“老板,这绿端笔洗多少价?” 摊主瞥我一眼,答:“一万块喽,抹个零凑个整。” 我握着笔洗,与怀中的绿端笔筒细细比对,心中自有判断,笑着点头,用手机拍下,仿佛这方笔洗已归我所有。待到夕阳西斜,余晖漫染,我又折回那方七星砚的摊位,几番讨价还价,终以三千元将其收入囊中。
如今,那方偶遇的废砚料,日日稳稳镇在案头宣纸上,伴我笔墨舞动;那方七星砚,我至今舍不得沾一滴水,妥帖收藏在书柜中,闲来便取来把玩;而那方随缘的绿端笔筒静立在古董架上,朝朝暮暮与我相伴,见之,便仿佛又置身于肇庆的砚海之中,回味那份不同寻常的来历。
端砚,为历代文人墨客所钟爱,这份钟爱,藏着文人墨客特殊的情结,连着千年的历史传承与文化脉络。文人对砚的珍视与喜爱,对端砚的审美与情怀,皆凝于这一方方石砚之中。它是文房重器,是案头文玩,更是文人心中的精神寄托。
肇庆,果然是宝地,此行邂逅三宝,得此奇缘,是一场难得的砚遇。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