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麦客柔情
文/河南周口 王姝娟
谷雨刚过,豫东平原的风就渐渐暖得发烫。田埂上的麦子褪去青涩,麦穗一天天沉下去,饱胀的麦粒攒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在风里漾开层层叠叠的金浪。
天刚蒙蒙亮,黑子的小院里就响起了铁器轻撞的声响。
今年四十岁的黑子,村里人习惯叫他黑子。他蹲在水泥地上,浑身晒得是常年劳作的深黝色,皮肤油亮紧致,骨架宽大肩背厚实,立在那里就像一墩扎根泥土里的铁塔,浑身有使不完的蛮力。他正俯身细细检修陪伴自己多年的收割机,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机器的每一个零件,螺丝、皮带、刀片,一处都不肯马虎。旧机油擦拭干净,换上崭新的润滑油,油箱加满柴油,各类维修工具仔细归置进帆布工具包。
年年如此。立夏一过,千里麦浪次第成熟,纵横南北的麦客大军便准时出发。一路南下奔赴湖北,再北上穿梭河北、山东,追着热风与麦熟的节奏,替各地农户抢收庄稼,赶在雨季来临前,保住一季辛劳的收成。
黑子跑麦客十年,路线早已固定,最常去的,是河北汾河沿岸的村落。
他的命,是土里长出来的苦。家里弟兄四人,他排行老三。早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几兄弟个个老实木讷,不善言辞,模样也粗糙,附近村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过来。万般无奈下,大哥去了邻村做上门女婿,在旁人的闲言碎语里过日子;大姐为了给老二娶媳妇,换亲嫁给了邻村一户人家的哑巴弟弟,哑巴的妹妹嫁给了老二;老四三十岁那年,才算娶了一位丧偶的妇人。
偌大的家里,四个弟兄,唯有黑子,年至四十,依旧孑然一身。
旁人都说黑子命苦,可他自己活得敞亮。他虽是庄稼人,却头脑活络,嘴皮子利落,待人热忱通透。村头巷尾与人说笑打趣,荤素不拘,从来落落大方。因肤色黝黑,哪怕偶尔窘迫红脸,旁人也半点看不出来。他为人仗义,从不吝啬力气,村里谁家盖房收粮、红白喜事缺人手,只要喊一声,他放下自家活计就去帮忙,十里八乡口碑极好。
十年前,他东拼西凑、挨家借钱,买了一辆奔马三轮。夏收秋收,走村串户帮人收粮转运,勤恳踏实,从不缺斤短两。攒了几年积蓄,他咬牙换了一台大型收割机,自此正式成了追着麦季跑的麦客。
黑子做人实在,收割干净利落,收费公道合理,从不欺瞒农户,久而久之,沿途很多村子都成了他的老主顾,河北的雷坡村,便是他每年必去的地方。
雷坡村坐落在汾河中游,地势低洼,田地广阔肥沃,家家户户都种着大块麦子。可这片地是老天爷的“变脸田”,每到麦熟时节,最怕连日阴雨。一旦雨水落下,麦穗发芽霉变,一季收成便尽数作废。因此,抢收麦子,是雷坡村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家家户户都盼着手脚麻利、靠谱稳重的麦客上门。
村里的小凤,是黑子这些年最记挂的人。
小凤命苦,不到三十岁便扛起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她原本有安稳日子,丈夫勤恳顾家,三个儿女乖巧懂事。可几年前,丈夫突然染上重病,一直病卧在榻,耗尽了家里所有积蓄,最终落下终身瘫痪,再也不能下地劳作,家里彻底断了收入来源。
一个大男人,瘫在床上不能动弹,看着妻儿终日劳碌奔波,看着家徒四壁、日子日渐窘迫,心里积满了绝望与愧疚。在一个秋雨淅沥的深夜,趁着小凤和孩子们熟睡,他悄悄爬下床,挪到村口的池塘,一头跳了下去。
从此,十几亩田地,三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全部压在了小凤单薄的肩膀上。春夏秋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旁人一家老小忙活的农活,全都由她一人咬牙扛着,岁月早早在她眉眼间刻下了疲惫与沧桑。
黑子第一次来雷坡收麦,见她一个女人家,背着沉重的麦捆,在麦地里来回奔波,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三个孩子蹲在田埂边,懂事地帮着捡拾麦穗,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期盼。那一刻,他心里莫名发酸。
自那以后,年年麦季,黑子千里迢迢赶到雷坡,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小凤的麦田。
别人的麦子按亩收费,唯独小凤家的,他只收半价。不仅如此,他总是先帮小凤把二十多亩麦子收割、脱粒、装袋、晾晒妥当,再去忙活村里别家的活计。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夸黑子心善。黑子只是嘿嘿一笑,手上的活不停:“庄稼地里讨生活,男人干这么多活都累得慌,她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娃,太难了,我能帮就帮一把。”
一来二去,数年光阴流转,两人年年麦季相逢,沉默相助,彼此心里都悄悄藏了一份心意。村里村长是个热心肠的老人,看着两人年岁相当、品性相合,又都是苦命人,便主动想着撮合二人,成全一段姻缘。
村长先找了小凤。
小凤低头搓着衣角,眼底藏着犹豫,也藏着期许,缓缓开口:“黑子是个好人,这些年帮了我太多,我心里都记着。他不嫌弃我带着三个拖油瓶,愿意好好待孩子,我就没有半点意见。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他得上门入赘。”
她有自己的苦衷。丈夫走得早,家里再无壮年男人,田地老屋、三个孩子,全都扎根在这里。她走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孩子们也离了故土,无依无靠。
村长转头把话带给了黑子。
黑子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黝黑的脸上满是执拗,想都没想便回绝了:“叔,我不嫌弃孩子,也真心想和她过日子,可上门入赘,万万不行。”
他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从小到大,他看着大哥入赘邻村,一辈子被人背后议论、低声做人,在亲戚邻里面前抬不起头。在乡下世俗的眼光里,男人上门,便是窝囊、没本事的象征。若是他再上门入赘,兄弟两人皆是倒插门,往后这辈子,他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祖宗脸面也跟着蒙羞。
世俗的偏见,像一道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村长无可奈何,只能叹着气作罢。婚事的事,就此搁置。
可日子照旧,年年麦浪金黄,黑子依旧如约而至。依旧先收小凤的麦子,依旧只收半价。两人见面,话不多,却处处是默契。眼神交汇间,藏着牵挂,藏着温柔,也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遗憾。明明互生情意,却因为一个不肯松口、一个不肯退让,始终隔着一步距离。
今年初夏,一夜热风吹熟了麦子,田地里麦浪翻涌着,金灿灿的。
黑子如约来到雷坡村。小凤家的麦田长势极好,饱满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密密麻麻铺成一片耀眼的金黄,风一吹,麦香醇厚四溢。
黑子操控着收割机在麦田里穿梭作业,机器轰鸣声响彻田野。忙活半晌停下歇会,他用毛巾抹了一把满头汗水,扭头看着地头拾掇麦穗的小凤,故意扯着嗓子开玩笑,打破了多年的沉闷。
“今年收成这么好,颗粒饱满、产量又高,今年可不能再给你优惠了,该收多少收多少。”
小凤闻言,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嘴上故意怼他:“好不容易盼着丰年多挣点钱,你倒好,跟着凑热闹涨价,我看你这老好人的名头,也是虚的,掉进钱眼里了。”
黑子心头温热,四下望了望空旷的麦田,凑近半步,眼底带着戏谑,又藏着真心,低声笑道:“涨价多没意思。要不,你干脆嫁去俺家,往后年年收麦,你的麦子我分文不取,全都免费给你收。”
这话直白又滚烫,瞬间染红了小凤的脸颊。她慌忙低下头,耳根发烫,手里攥着的麦秸微微颤抖,嗔怪地嘟囔:“想得倒美!你若是真心,怎么不肯来我家上门?白捡三个懂事的娃喊你爹,哪里亏了你?”
黑子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这爹看着好当,实则太重,我怕我一时担不起来。”
小凤瞬间敛了笑意,抬眼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与委屈:“呸!不好当就别当,我和我的孩子,也未必稀罕!”
气氛微微凝滞,黑子连忙收敛玩笑,轻声打破尴尬:“对了,你家老大是不是今年大学毕业?”
提起孩子,小凤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随即又被浓重的愁绪笼罩。她轻轻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忧愁:“六月底就毕业了。可孩子读书贷了助学贷款,一共六七万。这一季麦子全部卖完,也只能凑三万多,还差四万多的窟窿,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凑。”
黑子看着她紧锁的眉头、黯淡的眼神,心里又疼又怜,故意打趣逗她:“还差这么多?那干脆把你自己卖了抵债算了。”
小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你嘴贫,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黑子眼神认真,直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卖,我买。这辈子我养你,养三个孩子。”
小凤心头一颤,脸颊更红,心头却暖得发烫。她羞赧又慌乱,伸手抓起一把细碎的麦秸,轻轻扬向黑子:“油嘴滑舌,一边去!”
麦秸随风飘散,落在两人肩头,田野里满是温柔的气息。
黑子收了玩笑神色,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真挚又恳切,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小凤,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思我懂,我的难处你也明白。说到底,不过是我不愿上门、你不愿离家这点执念。”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缓缓道出心里话:“你好好想想,若是你嫁去我家,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苦。我常年跑麦客、做农活,有稳定营生,你可以在家帮我打理生意、收拾家事。你这边家里的田地,我们季季回来一起打理,半点不会荒废。”
“孩子们如今都大了,老大马上毕业自立,再过几年,老二老三也都能独当一面,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前程。人这一辈子,前半生吃苦受累、为儿女操劳,后半生所求的,不过一个老来伴。我们相守过日子,互相照应、彼此取暖,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不好吗?”
小凤静静站在麦浪里,风吹起她的发丝,眼底的犹豫渐渐消散。这些年,黑子的好,她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他善良、踏实、有担当,十年默默相助,从未过半分敷衍,更是从未对她和孩子有过半分嫌弃。
她心里的执念,不过是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年幼的孩子。可细细想来,黑子说得没错,孩子们终将长大远行,唯有陪伴,才是后半生最珍贵的依靠。
见她沉默动容,黑子又轻声安抚,解开她多年的心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可乡下的世道就是这样,女人改嫁,没人会多说闲话。可我一个大男人上门,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我不是不愿负责,是真的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你放心,只要你跟我走,我拼尽全力,好好供三个孩子读书成才,帮你把孩子一个个养大成人,扛起这个家,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夏欠温柔,麦浪轻晃,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又安稳。
多年的僵持,多年的牵挂,多年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小凤抬起头,眼底的湿润褪去,慢慢漾开温柔的笑意,羞涩地点了点头。
"你可辜负俺"
"不会"
黑子一下子大胆起来,他一把抱起小凤,原地转了几圈。
小凤慌乱地双手捶打着黑子的胸口:"放下俺,放下俺,到处是人,丢死人了。"
往后岁岁麦熟,不再是黑子孤身奔波。收割机的副座上,坐着小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