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世界是简单的,也是喧闹的。他们的快乐来得那样容易,一个气球,一包薯条,甚至只是不用上学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们的小脸发光了。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漾开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是羡慕,又仿佛是怜惜。这节日是他们的,名正言顺地属于他们,就像春天属于花,黎明属于鸟鸣一样自然。而我呢?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头发里已经藏着雪似的银丝,站在这片属于孩子的领地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罢。
这样想着,我便慢慢走开了。走到小区绿化甬道深处,寻了一张长椅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许多晃动的光斑。风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知怎的,童年的事,便在这时一桩桩地涌上来了。
我记起七八岁时候的儿童节。那时节,日子是清贫的,快乐却反而丰盈。学校照例是要开联欢会的,教室里自带的各色课桌凳子搬到墙边,腾出中间一块空地,便是舞台了。女孩子们扎着红领巾,跳《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忠字舞。男孩子们表演快板,竹板打得噼啪响,嘴里念着些押韵的句子,内容早已忘了,但那神气活现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最让人惦记的,是每人能分到一小包糖果,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看一眼都觉得甜。我总舍不得吃,把糖藏在口袋里,过一会儿摸一摸,确认还在,心里便踏实了。到了晚上,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甜味慢慢地化开,能从舌尖一直甜到梦里去。
还记得有一年的儿童节,父亲破天荒地给了我五分钱。我攥着那枚硬币,手心都出了汗,在集镇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最后,我站在一个画糖人的摊子前,看那个老人用小铁勺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出龙、凤、还有孙悟空。糖稀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透亮透亮的。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把那枚带着体温的五分钱递过去,换回一只糖做的蝴蝶。那蝴蝶薄薄的,翅膀上的花纹精细极了,我举着它,迎着阳光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可是蝴蝶终究太脆了,还没到家,翅膀就断了一只。我伤心了好久,把那剩下的半只蝴蝶包在书纸里,藏了很久很久。
这些往事,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不但没有模糊,反而像洗过的照片一样,越发清晰了。我仿佛还能闻到当年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还能听见那台有线广播播放出的音乐——吱吱呀呀的,带着些杂音,却是那个年代最动听的旋律。
正出着神,一阵笑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原来是一群老人,六七个,正围在一起玩什么游戏。我好奇地走近了些,才看清他们在玩“老鹰捉小鸡”。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扮老鹰,她弓着腰,张开双臂,做出凶猛的样子,逗得大家直笑。扮母鸡的是个老爷子,戴着一顶棒球帽,把身后的“小鸡”们护得严严实实。那些“小鸡”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已经步履蹒跚,可此刻,他们一个个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不知不觉也被感染了。他们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可是那份投入,那份认真,让人动容。老鹰终于捉到了一只“小鸡”,是个胖墩墩的老太太。她也不恼,反而笑得弯了腰,连连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啦!”大家便都停下来,喘着气,互相拍着肩膀,笑成一团。
看着他们,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原来“儿童”两个字,不只是户口本上的年龄,更是一种状态,一种看世界的目光。孩子看什么都新鲜,都好奇,都能从寻常事物里发现不寻常的乐趣。而老了的人,倘若也能用这样的目光看世界,那么生活便不会枯寂。一根草芽的萌发,一片云的去留,一只麻雀在窗台上的跳跃,都值得停下来看一看,笑一笑。这不就是儿童节的真意么?
我想起我的祖母来了。她活了九十多岁,晚年的时候,记忆超强的好,无论什么过往事宜,她都能清晰地记得。有一回,我陪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飞来一只蜻蜓,停在竹编的篱笆上。祖母看见了,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轻声说:“你瞧,你瞧,多好看!”她看那蜻蜓看了很久,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那一刻,她不是九十三岁的老太太,她只是一个对美还保有惊奇的孩子。
天色渐渐向晌午,园区里的人多起来了。孩子们玩累了,被爷爷奶奶牵着往家走,手里还举着没吃完的薯条,或者没吹完的气球。那对老夫妻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老太太的气球不小心脱了手,飘飘悠悠地飞上了天。她仰着头,看着那红气球越飞越高,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天际里,像个孩子似的有些怅然。老爷子拍拍她的手,不知说了什么,她马上又笑了。
我站起身,准备回家了。走出绿化带的时候,看见甬道口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是谁家孩子遗落的笑声。我忽然觉得,这个儿童节,我也是过了的。不是回忆里的,而是真实的,此刻的。那份属于孩子的天真,从来不曾离开过我们,只是在岁月里睡着了,需要被轻轻唤醒罢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正在楼道里跳绳,看见我,甜甜地叫了声“爷爷”。我应了一声,忽然想起塑料袋里还有几支从超市买的棒棒冰,便拿出来递给她。她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低着头小声说:“谢谢爷爷!”然后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跳绳在楼梯扶手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我慢慢地往电梯里走,楼道里还回荡着那脚步声。推开家门,阳光正好照在阳台的茶几上,把玻璃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下来,给杯子里续上水,看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像是在做一个绿色的梦。
窗外又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还有谁在吹口哨,吹的是一首老歌,调子悠扬得很。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儿童节么,呵,原来它一直在这里,不在日历上,不在仪式里,而在心上。只要心里还住着一个孩子,能为一颗糖而欢喜,为一朵云而驻足,那么每一天,都是儿童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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