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高露山记
赵志超

高露山天福寺
今年的初夏很清和,前一日刚下过小雨,空气清新,天是妥妥的阴天,清风裹着草木湿气漫过来,凉丝丝的,让人格外舒适。我和妻子陪着年迈的老母,驱车百里,前往宁乡三仙坳访亲。
到达目的地时,早有远房表哥在路边等候。进屋后,表嫂递上一杯热茶,一阵寒暄。稍憩,众人便分乘两辆小车前往高露山。山势陡峭,越往上走越险峻。高露山本是宁乡人门口的风景,与外婆家古湖毗邻,母亲年少时常到三仙坳走亲戚,这里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她的脚印。时隔七十余年,母亲重登此山,倍感亲切,脚步也还稳当。
小车爬上山顶,山上有一座庙宇,庙门上方镌刻着“天福寺”三字,两旁的楹联写道:“高承玉露;山有清音。”庙前有一块小小的平地,可以停车,也可晾晒衣物。下得车来,我环顾四周,但见山色空蒙,一片葱茏,四野风光尽收眼底。

2026年5月30日,在高露山。右起:作者、老母、妻子。
高露山最有意思的是“一脚插两县”:北麓属宁乡,南坡归湘潭,这边喊一声,那边能应声,从古至今,两县百姓赶圩、结亲、守山,早就结下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谊。高露山乃南岳衡山余脉,北接岳麓灵气,横亘南北,孤峰屹然,海拔仅三百余米,却得衡岳七十二峰支脉之大观。刘少奇的启蒙老师杨节钦先生早年曾题联曰:“高筑露台,演千百载英雄往事;天钟福地,接七二峰衡岳大观。”联中嵌入“高露”和“天福”,写出了高露山的格局和天福寺的底蕴。山之南,沪昆高速穿垅而过,掠边界田而驰;山之东,韶山灌渠左干渠碧水悠悠,滋润着万顷良田;西南水出界田,经云湖桥入涟水;北麓水合梅湖,入靳江再入湘江、归洞庭。斯虽小山,却系两江脉络,牵着两县百姓的生计,也算是山水有情了。
高露山多板页岩,育成红黄壤土,最宜林木生长。20世纪70年代,两县百姓共同植下万顷杉木,如今已是二茬成林,参天蔽日,长势旺盛。入眼一片苍翠,沾了夜雨的杉枝,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风过林海,涛声混着湿意漫过来,间有古樟撑伞、老栎生云,朴树闲花点缀石隙。我们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底都浸着清润的草木香。
天福寺始建于唐贞观十五年(641),迄今已有1380余年;乾隆十年(1745)又蒙皇家赐匾,山门匾额如今仍是复刻的旧迹。进入山门,左边是地藏殿,右边有感恩碑,正中为天福寺大殿。
通过白色瓷圈铺就的水泥台阶,来到大殿前,抬头仰望,白色圆圈下有一道棕色的半圆弧门楣,两旁的对联简练而醒目:“高临日月;霞映虹霓。”进入大殿,里面供奉着镀金的三仙娘娘,塑像左右有一副对联:“心临圣地如成佛;身到名山自觉仙。”叙说着三仙坳神奇的故事。

天福寺内景
说到这三仙,不是缥缈的天宫神女,而是三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女子。乡间传说,明洪武五年(1372),附近黄茅大岭住着老妪易心良,丈夫儿子都丧在兵祸里,只余下媳妇钟贤惠、女儿真善,姑嫂婆媳相依为命,没有一句怨怼,反倒对彼此加倍疼惜——钟贤惠摘了野果先给婆婆和小姑,真善打了柴先帮嫂子担着,一家子虽然穷,却把“孝悌”二字刻在日子里。后来,婆、媳、小姑三人学得百草医术,背着药筐四处行医,遇到周姓人家祖孙三人身染瘟疫,眼看将要断气,姑嫂二话不说,把病人背回自家茅草屋,日夜守着熬药。数日后,周家祖孙痊愈,这份恩情被周家几代人铭记。周家孩童家宝放学遇道姑,道姑赠了一颗鲜桃,嘱他送给最尊敬的人,家宝想都没想就送给了三位救命恩人。钟贤惠把鲜桃切开,大半个给婆婆,小半个给小姑,仅将桃仁给自己吞下;道姑说这是仙桃,吞了桃仁能得真仙。自此三人医术愈发高明,药到病除,远近都呼神医。

天福寺大殿内的三仙娘娘
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当地山洪暴发,冲了易心良家的茅草屋,三人一路辗转行医,最后落脚在高露山下文苗氹,潭宁两邑百姓都来求诊,每天门庭若市,三人从不嫌烦,不管贫富都认真诊治。三年后三人相继故去,乡人悲恸,就在天福寺里立了三仙神像祭祀,北麓的山坳也就得了三仙坳这个名字。后来,周家那个吃仙桃送仙桃的家宝,长大中了进士,官至知府,为报救命之恩,特意命人造了金身,每年三祭;明嘉靖帝南巡时,路过南岳,听说这段故事,十分感动,遂敕令扩建天福寺,并赐白银三千两。古刹重光,一时晨钟暮鼓,香客从相邻两县源源而来,高露山名传遐迩。这个传奇也就流传了六百多年,直到如今。这哪是什么神仙,不过是老百姓念着一份孝悌济世的好,把三个平凡女子供成了神,这份对善的推崇,比什么仙佛都动人。
旧时的天福寺,外筑戏台,每年重阳秋祭,两县百姓凑钱搭台唱戏,留得两副戏台名联流传后世。一副是1943年重阳旧民主革命志士许抱凡所写:“洞庭衡岳阵云横,看铁板铜琶,乐府翻成出塞曲;高露麟峰秋色晚,听寒螀鸣砌,繁声谱入太平歌。”联中将家国心事揉进秋山戏台,远山近水之间,都是深深的家国情怀。另一副出自清代贵州知县刘迪斋之手:“水带靳江,惟神濯濯厥灵,台阁擅峥嵘,献寿好翻新曲;山屏高露,阅世年年相续,风光资点缀,佳辰莫负重阳。”联中极写高露山承托靳江秀色、阅尽人间百年的从容。

高露山上,远眺云湖,翠色溟蒙。
山巅有巨石,肖形麒麟,故名玉麟峰。出大殿后门,顺着陡峭的阶梯登上高露山顶峰——玉麟峰,歇脚玉麟亭,俯瞰山下,远山近水尽收眼底。往北,透过茂密的山林,依稀可见山麓的三仙坳老街。明清时期,三仙坳便是两县货物的集市,青石板路磨得发亮,过去卖茶、卖布、卖日杂、卖山货,挑夫往来络绎。如今,老铺子大多改成了乡村民居,偶尔有一两家店铺,为居民购物提供便利。青瓦还是旧的,窗棂换成了新的,不变的是赶圩百姓挤在一起喝茶聊天的热乎。
站在山顶,往西南眺望,茶园里的新茶刚摘过,茶垄沿着山势铺展开,像铺了一地碎绿;靳江绕着田畴弯出柔婉的弧线,蒙着淡淡的雾,村舍星星点点散在绿树里,炊烟悠悠飘起。1950年,天福寺曾毁于火灾。1993年,当地百姓合着募资重建,台湾乡贤捐建凤山亭。如今,麒麟峰顶复建了玉麟亭,坐在亭中,山风轻拂,抬眼望去,满是生生不息的绿意。昔年杨节钦先生题联说“演千百载英雄往事”,哪一桩不是动人的往事?姑嫂婆媳孝悌济世的善,志士救国赴难的勇,还有两县百姓合建家园的韧劲,海外游子归根的乡情,都揉进了这一山苍翠里,顺着山风,顺着涛声,年复一年,往下传承。
老母靠着亭柱歇着,回忆七十年前她跟外婆来三仙坳赶圩的往事。她说,当年她就是沿着这条山路上来拜三仙,求的就是一家平安;今天再来,山还是这座山,树比过去粗了,路比过去好走了,心还是踏实的。我心中为老母能在耄耋之年重登此山了却多年心愿,而感到高兴,默默祈愿老母健康长寿。
出了天福寺山门,我和妻子,还有表兄表姐,陪着老母慢慢往下走。风还是轻轻吹着,阴天的山没有日头晒,格外舒服。这山不高,却承得住衡岳的余脉,装得下千年的传说,容得下血色的历史,牵得住两县百姓的情义,也养得出满山的青翠,养得起山下人家的烟火,就像那旧联所写的:“阅世年年相续,风光资点缀,佳辰莫负重阳”。今日我们偷得半日闲,陪着老母重游故里,不负这一山好风,也不负这千年沉淀的温热与厚重。

作者(右一)与母亲(左三)、妻子(右二)及表哥表姐合影。
下到山底,我回过头来,回望“一山跨两邑”、峰峦苍郁、林壑清幽的高露山,寻览始建于唐代的天福寺,回味着三仙孝济的千年佳话,感风物之淳厚,叹文脉之悠长,因作五律以记之。
曲径凌青霭,层峦接岳岑。
杉深云影碧,寺古露华侵。
一岭分疆域,千林起梵音。
芳徽留万壑,风远送清吟。
写于2026年5月31日

2026年5月30日,作者在高露山。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