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人们为什么怀念海子
范弓飞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我们在复旦南区宿舍听见收音机说诗人海子卧轨了。大约是3月份的事情。
我们那时好像在集聚某种注定会爆发的情绪,对一个诗人的死多半会有某些联想。他可能死于绝望也可能死于敏感,更有可能死于莫名其妙的情绪,就像我们大家。不一会就有同学从本部过来和我们谈了谈海子,他是复旦诗社的朋友,于是大家又一起读了一些海子的诗。记得有《面朝大海》、《亚洲铜》等等。我学当代文学,当然记得谢冕先生极为推崇的《亚洲铜》,但我不大欣赏这首诗里的某种民族主义的情绪,把屈原的一双鞋描述成一对鸽子之类,我觉得很矫情。但那时我不写诗也不评论诗歌,我的专业方向是当代小说研究,因此对诗歌的兴趣并不高,“亚洲铜”或者“人类的尽头”这样的意象才是我感兴趣的,因为当时我们有些热血在奔涌。
一个月后,我们就在街上开始了大规模的诗歌运动!
所以我始终认为,海子的死是向我们发出了一个信号,一个精神死亡的信号。但它是浪漫的、激烈的,甚至本来就是死亡的!这也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在20世纪接近尾声的十年,为一个时代做最后的祭奠,只是我们采取了和海子不一样的方式。他很决绝而我们却有所不甘,他已经看到使命的终结,而我们大多数人对理想还抱有希望,所以他去得很干脆,我们则在以后这么多年里处于空濛迷惘的状态……
那么,我们为什么怀念海子?
就在三月份突然多起来的怀念文章里,我隐约发现了一些基本的精神走向和言说方式的改变,人们不再以“春暖花开”作为入题方式,那几乎滥俗的诗意已经逐渐离开了我们的梦想,人们开始成熟地面对当下困境,又幼稚地依然相信明天,相信精神的力量和诗歌的力量。这样,我们还是在怪圈里!
这十分令人沮丧!但沮丧不恰恰就是一种真实么?

人们怀念海子,我认为基于一种对天真的怀念。
在天真和愚蠢之间有多远距离,我不知道。之前的我们或许一直是愚蠢的,但没有谁比谁更愚蠢、更聪明。因为我们受到的是相同的愚蠢的教化,没有爱、没有悲悯和同情,更不知道世界该是什么样子,人该是什么样子。甚至我们在小小年纪的时候就知道到了斗争和仇恨,我们手臂上带着袖笼,扛着红缨枪向纸糊的假想敌刺杀……
1980年代初,突然有诗人说“我不相信”,于是我们就像得到启蒙一样,开始对这个世界表达出最大的不屑,但我们并不知道,就算“我不相信”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你的不相信而有所改变,因为它虽然那么理曲但又十分气壮地存在了几千年,它知道你不相信,它就是要你不相信但它同时又让你毫无办法,因此我们就无可救药地陷入了天真:我们相信一个矛盾的命题,那就是只要我们不相信,就等于改变了世界,最终让自己能够相信!这就是北岛们所谓的“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而且,那时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这很海子!而海子就是天真的代表。
他写“春天是风/秋天是月亮……”,他又写“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这维特般的思绪,优美而且简单,少年般的透明,像极了我们那时的高中时代,而且是恰好吃饱了饭的时代。

但我们怀念海子还因为现在我们有海子一般的恐惧。
“恐惧”这个词,在那个时代几乎是很少见的,直到克尔凯郭尔告诉了我们。但海子似乎是经受了天启一般,他内心充满恐惧,是诗人里率先感受“存在”这个奇怪东西的人,而存在的前提是恐惧和战栗。
这个很复杂,但今天却很简单,我们对现实的遭遇感到恐惧,对未来更加恐惧,因此我们被不由自主的战栗包裹,每行一步都胆战心惊……我们为什么当时不理解海子?我们为甚现在还在谈论海子,就是因为那时的天真遮盖了恐惧,而今天则没有什么可以化解恐惧,如此而已。
我请求熄灭
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
我请求下雨/我请求/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雨》
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
你可知道 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死亡之诗(之1)》
用我们横陈于地上的骸骨
在沙滩上写下:青春。
然后背起衰老的父亲
时日漫长方向中断
动物般的恐惧充塞我们的诗歌
谁的声音能抵达秋之子夜长久喧响
掩盖我们横陈于地上的骸骨——
秋已来临
没有丝毫的宽恕和温情:秋已来临
——《秋》
一些预知的死亡和无法预知的遭遇,让我们开始像海子一样理解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因此今天的海子溢出了诗歌的边界,针对我们这个人生的荒诞性开始了梦呓般的发言,这样使得我们从前的理想主义和天真烂漫变得毫无价值,而生活的沉重以大山的模样压在每个人身上,于是,海子这个信号不但让我们在几十年前以一场大规模的飞蛾扑火来完成一个时代的祭奠,同时在几十年后又让我们在不死活的恐惧中煎熬自己的残骸,骨肉、经脉以及一切自身生命的元素都在和恐惧作战,和这个坚硬的世界格格不入,彼此之间也格格不入,人类好像除了利益之外,毫无可以通融的东西,正如我们和海子,已经处于不同的世界,音信全无。
人们怀念海子,多少有一点对那时天真的检索与回望,死亡可以终结生命,但死亡并不预示着精神的熄灭,所以随着那个时代终结,我们不得不以怀念的方式来为自己开脱,为我们并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开脱。
那时我们很年轻,假装深沉,从大街上走过的时候,以为这就是生命爆发的力度,但忘记了只有钢铁才是最后的裁决者!
怀念海子,无缘无故地就谴责了自己的浅薄和胆小、懦弱与无知,最后明白一切美好的都留不住……
我们看到黑夜和恐惧不散,没有信仰的一群人,借怀念而超度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