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历史峡谷,一个甲子的忧思
范弓飞

一、时间年轮上的隐形回旋
历史常常在人们以为已经翻篇的地方,悄然踩下回马枪。
前天,我看见很多文章在谈论一份通知,对,就是五一六通知。经过一天的思索,我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一甲子过去,一切都还晦暗不明,这实在是一个悲剧!
多年前的一堂课,教室里突然少了很多同学。我在讲台上看着稀稀拉拉的座位,问一个同学今天为什么这么多人缺课。他回答我说他们去唱歌了!
什么歌可以缺课去唱?
当然,我没有在课堂上问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那一段时间,我们全重庆市正陷入唱红歌的狂潮,每个单位都必须唱。而且学校每年一度的歌咏比赛都改叫红歌比赛了。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但是,我的领导却深深地爱上此番动作,甚至脱产一年参与进相关活动之中,成为王某军的重要笔杆子!
那时我就感觉到“时间开始了”。
某些时间点,就像一个阀门。它一打开,就要流出血泪,但成为历史节点这些时间点,我们再也绕不过去。当某个具有特殊历史坐标的年份节点再次临近,坊间与学界在静水深流中,不免涌动起诸多复杂的况味。回望那一页被历史决议盖棺定论为“全面浩劫”的岁月,至今已过去整整六十个春秋。一个甲子的时间,足以让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以让两代人忘却曾经的创痛与血泪。然而,对于真正关切这片土地命运的观察者而言,内心升腾起的绝非简单的纪念,而是一种混杂了惊警、困惑与深沉悲凉的复杂心境。我们曾在体制的宏大宣告中被告知,那场长达十年的内耗与失序已被“彻底否定”,理性的阳光将永远普照。可流年似水,当我们审视当下的社会肌理、审视某种对独立思考者的无形约束、审视那种呼之欲出的单一权威崇拜时,一种深刻的悖论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在观念层面上被明文否定的治理逻辑,在实践的诸多侧面里,却获得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存续、甚至是在精致技术包装下的进一步发展?这绝非简单的历史倒退,而是一个交织了古老权力美学与现代控制技术的深层课题。

二、从“智识的隐退”看社会独立思考能力的格式化
要理解后来的种种狂热,必须将视线投向那个喧嚣年代开启之前的序幕。历史的因果链条从来不是断裂的,六十年前那场风暴的底层逻辑,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的那场针对思想界与知识群体的规训运动中,五十多万知识分子被划为另类,就完成了初始的“格式化”。
在社会学的视野里,知识分子和独立思考者是一个社会步入文明的“瞭望者”与“理性安全阀”。然而,两千年来传统驭民术的核心,恰恰在于对这类群体的警惕与消解。当全社会开始推行一种“智识的隐退”(即所谓的“弃智”)时,独立于决策系统之外的批判性声音便被视为一种异质的杂音。通过对知识群体的标签化、边缘化乃至精神上的消解,社会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智力与道德的逆向淘汰。其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1.理性荒漠的形成: 当专业主义让位于立场表态,当审慎的怀疑被视为不忠,全社会便逐渐失去了辨别常识与荒谬的能力。
2.社会刹车机制的失效: 一个健康的社会依赖多元维度的博弈来修正航向。当“大脑”功能被集体关闭,社会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容器,随时等待被唯一的意志所充填。这种对知识的放逐与对理性的格式化,成功地在社会心理层面扫清了所有智力障碍。它证明了一个逻辑:要建立不可挑战的绝对权威,首先必须让全社会丧失独立评估权威的能力。从目前状况看来,这个目标他们已经达成。

三、从“卡里斯玛”到绝对偶像化的现代演进
当理性的堤坝被成片推倒,接踵而至的必然是狂热的泥石流。这就是六十年代那场席卷一切的“造神”运动的逻辑必然。
政治学中著名的“卡里斯玛型权威”(Charismatic Authority),指的是建立在统治者个人非凡魅力、甚至是近乎神迹的超自然品质之上的统治合法性。在传统治理架构中,单一决策结构的天然缺陷,在于其无法通过制度内生性地完成长治久安的自我证明。为了获得超越世俗法律与制度的至高裁决权,权力便必然走向“个人偶像化”的顶峰。
这种从过去的“红太阳叙事”到当今某种“定***”的潜在呼应,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历史连续性。然而,我们更需要看清的是,现代语境下的绝对权威塑造,已经演化出了诸多不同于以往的“新特征”:
1.宏大叙事的精致包装:早期的偶像化往往依赖粗粝的阶级斗争话语,而当下的叙事则高度娴熟地嫁接了“复兴”、“崛起”与“特定文明主体性”的宏大宏愿。它将对某种治理路径的顺从,直接等同于对国家与民族的忠诚,从而赋予了独占性权力一种道德上的至高无上性。
2.现代控制技术的全方位加持:过去依靠的是大喇叭、红头文件与肉眼可见的组织约束;而现代的管理逻辑则全面拥抱了大数据、算法、无处不在的数字足迹与信息防火墙。这种“新治理结构”不仅实现了比半个多世纪前更精准、更无孔不入的微观控制,更在不知不觉中重塑了公众的信息视界,达成了某种技术手段下的“信息茧房”。

四、法家幽灵与“土壤自我驯化”
我们常常倾向于将历史的悲剧归咎于少数决策者的个人意志,或者某种外来理念的异化。但如果仅仅停留于此,便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每一个看似荒谬的时代,总能赢来海量民众如痴如狂的欣然影从。这里隐藏着一个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长期的单一化治理与夸张的形象包装,不仅塑造了权力本身,更在无形中培育、驯化了适应这种权力的深厚土壤。
1.《商君书》的古老残片
这种治理逻辑的内在精神,与两千年前的法家经典《商君书》有着若即若离的血缘关系。法家治世的核心精髓在于“五民”: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
通过高度集中的资源垄断,让个体不得不“疲于奔命”以谋斗米,从而无暇顾及公共事务;通过信息的单向度配给,让公众处于一种持续的、认知上的“蒙昧”状态。这种古老的帝王术的厉害在于,它总能在现代社会的不同阶段找到新的外壳。
2.民众的“欣然影从”与土壤的自我完成
从十多年前西南某地轰轰烈烈、一呼百应的“红歌风潮”,到近年来网络空间里如潮水般汹涌的民粹主义、对异见者的抱团围剿,历史的韵脚何其相似。
那些在宏大叙事中获得虚幻崇高感的群体,往往自愿交出思考的权利。他们不仅是这特定专制秩序的承受者,在特定气候下,更会主动转化为这种秩序的维护者与扩散源。智者苦心孤诣的理性劝诫、关于系统性风险的专业评估,在这种排山倒海的、由被动到主动的“愚民浪潮”面前,瞬间被贬斥为“负能量”或“居心叵测”。这种土壤的自我肥沃与自我驯化,才是文明进程中最难以言说的巨大悲剧。

五、渐行渐远的忧思:国运、民智与权力的悖论
最近,好多人在讨论大学校门是否应该打开的问题。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伪命题。有形的大门打开或关闭又何妨?无形的大门如果依然存在,门内门外的风景就没有区别。这其实涉及到的问题不言自明,这只是一种治理模式而已。
当所谓的“特定治理特色”被无限制地强调与神圣化,其本质往往演变为拒绝融入现代普世政治文明的托词。在人类现代化文明的坐标系中,社会的弹性和国家的长远生命力,高度依赖于民智的开启、独立创新的涌现以及制度对权力的有效羁绊。
硬币的另一面却是——
权力的力大无穷:在资源与技术高度集中的体制下,单一决策核心表现出一种“力大无穷”的动员力与折腾能力,它可以凭个人喜好在短期内堆砌出无数好大喜功的表面繁荣。
社会活力的渐次窒息:这种力大无穷的另一端,是民智的进一步被动蒙昧,是社会自组织功能的彻底萎缩。当整个国家只有一根发条在转动,系统的脆弱性便达到了临界点。
一个甲子过去了,曾经深刻改变无数家庭命运的那场灾难,并没有在全体国民的记忆里沉淀为推动制度现代化的解毒剂。相反,它的余孽、它的逻辑、它那套驾驭人性的技术,正换上最时髦的现代西装,在时代的前沿堂而皇之地继续指导着社会的生活。

在历史的峡谷中守望
清醒面对这六十年的历史跨度,每一个经历过思考、目睹过潮起潮落的知识个体,内心都注定充满了复杂的张力:那是对历史惊人重复的悲凉,是对大众甘于被驯化的无奈,更是对未来国运不确定性的深切忧虑。历史没有终局。在独裁更显其技术力量、民智渐行朦胧的当下,智者的发声或许微弱,甚至无法惊醒那些在巨浪中沉睡的人。但这种“智者的忧虑”本身,就是照亮历史峡谷的一缕微光。唯有坚持记录、坚持常识、坚持对每一个“造神”企图保持最本能的警惕,我们才不至于在历史的下一个轮回里,彻底交出作为人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