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难忘的事》
文/杨建设
岁月像一场缓缓褪色的旧影,许多细碎的往事都被时光冲淡,唯独儿时跟着父亲去镇上卖白菜的光景,深深镌刻在记忆里,岁岁年年,不曾模糊。
那是深冬的日子,天寒地冻,风掠过田野都是刺骨的凉意。卖菜的前一天下午,我便跟着父母亲钻进自家的菜地。冬日储存的白菜是窖在土里,刨开土白菜裹着一层薄薄的土和寒霜,那是一整个冬天攒下的清甜与厚实。我们蹲在田垄上,耐心地打理着每一颗白菜,父亲手持小刀,一点点削去外层发黄、腐烂的菜叶,动作轻柔又仔细。
他说,卖菜讲究品相,收拾得干净利落,人家才愿意买。我跟在一旁打下手,捡起剔除的烂叶,看着原本带着风霜瑕疵的白菜,渐渐露出雪白紧实的菜帮、翠绿鲜嫩的菜心,一颗颗规整漂亮,整齐地码放在田边。
收拾妥当,一家人合力将满满一车白菜搬上架子车。父亲总要先仔细检查车胎,认认真真把气打足,生怕第二天赶路颠簸费力。装满白菜的车子沉甸甸的,最后再盖上厚厚的破旧篷布,严严实实地盖住整车青菜。冬夜的寒气最是逼人,盖好篷布,就能护住白菜的新鲜,也能抵御夜里的寒霜,不让青菜冻坏。琐碎的忙碌里,藏着庄稼人最朴素的勤恳与珍惜。
忙活完一切,天色早已沉了下来。一夜安眠,天还未蒙蒙亮,清晨的浓雾还笼罩着村庄与田野,我就被父亲叫醒。冬日的黎明格外清冷,空气冷得吸一口都沁入肺腑,我裹紧单薄的衣裳,跟着父亲推着沉甸甸的架子车,踏着晨露往镇上的街道赶。
天色熹微,街道上已经陆续来了摆摊的乡人。我们早早赶到,抢占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整车的白菜,是一家人冬日的收成,也是我上学的期盼。那时候的物价低廉得让人唏嘘,一颗沉甸甸的白菜,一斤只卖两三分钱,忙活许久,也换不来几毛钱。
来往的路人不多,有人驻足询问价格时,父亲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的恳切,一遍遍和人念叨:“这白菜是自家种的,本来是留着一家人冬天吃的,实在是娃要上学,家里缺钱用,才舍得拿出来卖掉。”
话语朴实,带着庄稼人的无奈与柔软,没有半点夸大,全是最真切的生活难处。我静静站在摊位旁,年纪尚小的我不懂生活的万般不易,只是乖乖守着摊位,看着一车白菜,照看随身带的行囊,安安静静陪着父亲等候顾客。
冬日的风一阵阵吹过街道,吹得人脸颊发红、手脚冰凉。我看着父亲伫立在摊位前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诚恳与奔波的疲惫。那一车普通的白菜,承载的不是微薄的收益,而是一位父亲笨拙又深沉的爱。他用日复一日的耕耘、起早贪黑的奔波,默默扛起家里的生计,撑起我读书的希望。
经年岁月匆匆而过,如今父亲母亲相继离开我们。早已不用再寒冬凌晨拉车卖菜,几分钱一斤的白菜,也成了遥远的旧时光。可那个冬日的清晨,沉甸甸的架子车,父亲朴实的话语,还有寒风里默默坚守的模样,始终清晰如昨。
那一场小小的卖菜经历,是童年最深刻的印记。它让我早早懂得,生活从来不易,父母的辛劳与付出,都藏在最朴素的烟火日常里,温柔了岁月,也照亮了我往后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