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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农忙
杨春杭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节气,夏天的第三个节气,是仲夏的正式开始,也是唯一直接指导农忙的节气,它带着一股子“忙”劲儿,在麦子的金黄中如约而至。
“芒种”二字,谐音“忙种”,因农事繁忙,被俗称为“忙种”。每年公历6月5日至7日之间,太阳到达黄经75度时,芒种便到了。2026年芒种开始于6月5日深夜23点28分,属于当天的深夜时段。
农谚说得好:“芒种芒种,连收带种”“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这句古老的谚语提醒着我们,这是一个只争朝夕的时节。它不仅是在播种稻谷,更是在提醒世人:人生万事,皆要种在当下。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这里的“芒”,指稻、麦、黍、稷等农作物壳上细小的刺芒;“种”,一为种子的“种”,一为耕种务农的“种”。芒种之名,既是对作物形态的描绘,也蕴含着播种与收获的双重含义。
芒种这个节气很有意思——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快种。北方收麦,南方插秧,一年中第一个真正忙碌的时节到了。这个节气总是带着一股子争分夺秒的紧迫劲儿。大麦、小麦等有“芒”作物成熟待收,晚谷、黍、稷等夏播作物又赶着要种,收与种挤在同一段日子里,忙得农人脚不沾地,身不沾家。宋人陆游曾有诗云:“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那“家家麦饭美”的闲适,大约只是诗人隔着窗子望见的风景,真正的农人哪有心思品味新麦的香,他们只顾着弯腰挥镰,把汗水一颗一颗种进滚烫的土地里。
看那北方田野里,冬小麦已经成熟,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农人们抢抓晴好天气,开镰收割,在广阔的平原上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驶过,饱满的麦粒哗哗地流入麻袋,颗粒归仓。收割刚完,播种机又接着下地,玉米、大豆趁着盛夏的热力和雨水,争分夺秒地扎根发芽。
在南方水田里,则是另一番“忙”。水田如镜,农民们弯腰弓背,手指翻飞,一把一把将一株株秧苗插入水田,整齐地插入泥土。他们面朝水田背朝天,退步原来是向前。这份忙,是对土地的承诺,也是对秋收的期许。一收一种之间,道出了芒种的自然节律:这是农事最为繁忙的时节。
从气象上看,芒种时节气温显著升高,雨量充沛。在北方,则常常伴随着干热风,烈日当空,地面水分蒸发极快。
而长江中下游地区陆续进入梅雨季节,天空连日阴沉,降雨连绵不绝。空气潮湿闷热,衣物容易发霉,人也容易感到困倦乏力。
古人将芒种分为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去年深秋螳螂产的卵,感受到了阴气初生,小螳螂破壳而出;喜阴的伯劳鸟开始在枝头鸣叫;而能学百鸟之音的反舌鸟,却因感应到阴气而停止了啼鸣。这些细微的自然变化,是古人对天地万物的敏锐观察。
现代社会里,很多人已经远离了土地,不再看天吃饭、依时劳作。但芒种这个节气,依然值得人们细细品味。
记得幼时在乡下,芒种前后是最热闹也最沉默的日子。那时没有机械收割机,农民只好用镰刀。天刚蒙蒙亮,田里就响起了“刷刷”的割麦声,那声音密密的、急急的,像雨点打在树叶上。男人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弯成一张弓,镰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女人们大都跟在后面捆麦个儿,偶尔抬头用袖子擦擦汗,谁也不肯多说话。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力量,是土地教给庄稼人的朴素道理——时节不等人,你偷一日懒,秋后就少一囤粮。那时,中小学都要放假,学生帮着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印象最深的是到收割后的麦地捡拾麦穗。
这时候最怕下雨。成熟的麦子最怕连阴雨,一场雨下来,麦穗就会在秆上发芽,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所以芒种的“忙”,是跟老天爷抢时间。这让我想起《吕氏春秋》里的话:“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同样的雨,播完种是甘霖,没收割就是灾祸。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才是智慧。
芒种还有一个曾经雅致的更富诗意的习俗——送花神。农历二月二花朝节迎花神,而到了芒种,百花逐渐凋零,民间便在此时举行祭祀仪式,为花神饯行。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道:“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饯行。”这般诗意,为忙碌的芒种添了几分浪漫与感伤。但那样热闹的送别,倒不像感伤,更像是许下来年再见的约定。花谢花会再开,人与花之间,也需要这样一期一会的珍重。这份对自然节律的敬畏与感念,如今虽已淡去,却仍让人心生向往。
芒种时节,也有闲适的一面。古人有芒种煮梅的习俗。青梅煮酒,是忙里偷闲的智慧。采摘的青梅酸涩,加冰糖、紫苏小火慢煮,酸味渐褪,清香四溢。一壶煮梅,消了暑气,也慰了辛劳。
农时不可误,人生亦如此。它不问你准没准备好,季节到了,该收的要收,该种的就要种。有些事不容迟疑,错过了播种的时节,便是错过了一季的收成;有些情谊到了该割舍的时候,若还握在手里,便成了拖累。
芒种,收的是果实,种的是希望。它告诉我们,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忙”而不乱,“种”有所得。既要懂得及时收获,也要懂得适时播种。只有在该努力的时候全力以赴,才能在收获的季节问心无愧。有些“麦子”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有些“稻子”正要插秧下田。收与种往往同时进行,容不得半点懈怠。错过收麦的时机,麦粒会脱落在地里;错过插秧的节令,秋天的收成就打了折扣。人生中的许多机会,也如节气一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纵观人的一生,都有属于自己的“芒种”。或许是青春将逝时,突然明白要种下梦想;或许是机会来临时,果断割舍安稳的现状。那些让你手心冒汗的抉择,那些逼你昼夜兼程的日子,那些容不得半分拖延的时刻——都是生命里的芒种。那些该做的事,该读的书,该见的人,该走的路,都有它最合适的时候。不必等到万事俱备,不必等到时机完美,时机往往就在当下,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在不经意的一个芒种。
仔细想想,芒种的智慧大约就在这里——既要抓紧,又要放下。抓紧该种的种子,放下该割的麦子;抓紧眼前的农时,放下对收成的忧虑。清人涨潮在《幽梦影》里说:“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套用这句话,善生活者,无时不是芒种——该忙碌时不惜力气,该告别时不说留恋。
忙有所获,种有所得。不能因为眼前的收获而忘了接下来的耕耘,也不能因为忙着播种而忽略已经成熟的果实。一收一种间,是时间的流转,也是生命的节奏。这大概就是芒种给我们最好的启示。
芒种一过,便是夏至。白昼越来越长,阳光越来越烈,那些在芒种时节匆忙种下的希望,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寸一寸,迎着光生长。所以不必抱怨芒种的忙碌,也不须伤感花神的归去。该收的收,该种的种,该送别的送别,该期待的期待。天地四时,各有其美。芒种的美,就美在它教会我们——在季节的转角处,做个既懂得弯腰收割,也懂得抬头播种的人。
愿我们都能在属于自己的时区里,既不错过收获,也不误了播种。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