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电影《V字仇杀队》（我给学生讲电影）
范弓飞
事实上，这部电影被翻译为《V字仇杀队》有点不贴切，虽然字面上看也无不可，但这样的片名很容易把他归类于普通警匪片或者动作片。实际上这是一部有着强大理念支撑的影片，正如影片一开头的回顾性情节中，一个虚拟叙述人的自白所说：一个人可能失败、被捕、被杀或被遗忘，但四百年后，理念仍能改变世界……
我想说的是，以理念作为表现对象的影片，无论如何对类型片都有着一定的超越性，虽然我并不一定认同理念先行的艺术构架。片名的翻译，是不是有着市场的考虑？Vendetta这个词，本来就有积怨、宿怨的意义，是不是可以认为这部影片在阐释一对现代政治制度下出现的不可避免的、宿怨一样的难解的矛盾：当时英国政府与公民、强权与个人？
我们需要从多个维度来理解这部电影！
一、一个虚拟的大背景
1.政治寓言和反乌托邦叙事：所谓政治寓言，指的是通过寓言一般的叙事，来影射和表现某种政治现象，是希望通过虚构作品来让人们认识现实存在的政治弊端，达到批判现实、揭示丑恶的目的；而反乌托邦，首先是指与乌托邦相对的一个世界。在哲学社会学领域，乌托邦指的是空想国家或社会，从柏拉图到莫尔，他们都对所谓理想的未来国家做过描述，但他们描述的国家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只能流于空想。反乌托邦则是对这种空想社会的讽刺和解构。反乌托邦不是指与乌托邦相反的一个所谓社会或国家，而是一种态度和叙事手段，大多数时候是以小说等虚构作品表现出来，表现那些标榜完美高大的社会里，实际存在的肮脏、卑污以及对个人权利的掠夺……
这里向大家推荐反乌托邦小说的三部经典
1）乔治.奥威尔的《1984》：虚构了一个大洋国，主人公是一个从事书信检查工作的男人，他的任务是篡改新闻、拆看私人信件。小说通过他的生活状态来凸显一个极端专制状态下人们的可怕的、丧失了自由权利的生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极权社会里，存在着一位神一样的人物——老大哥。这个老大哥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脸，却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看着你”。
2）叶伊.扎米亚金《的我们》：集权统治下，人们被消弭了个性、被取消了家庭，每一个人都只能是一个数字，被剥夺了自由思考的权利，过着看似幸福实际上极端危险的日子……
3）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生物技术控制下的人类，从坯胎时期即受摆布和安排，个人生存无能为力……预示着在政治权力侵害个人权利之外，技术垄断和技术权威也日益侵害人类的生存……
以上三部小说，从不同角度解构了乌托邦，也暴露了任何大一统理想的致命缺陷。我在观看影片的时候，特别是在苏特勒的形象里，就似乎看到了《1984》老大哥的形象，因此我也就抑制不住地将影片和反乌托邦艺术联系在了一起。
2.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联想，大约因为影片虚构的背景包括多个层次的乌托邦特质。
一是自我膨胀的独大。影片里不止一次地宣告美国衰弱了，英国强大了；请注意，《1984》不但产生在英国，同时也是以英国幻化的大洋国作为叙述背景的。
二是一律性社会原则。国家维持着一个上下一律、左右一律的、貌似不可动摇的高度集权统治，他们依靠一律的舆论、绝对权威的核心领袖、不容置疑的国家意志，统治着谁也战胜不了的国家；
三是强行割断历史。他们让400年前的历史成为烟云，强迫每一个国民忘记400年前11月5日的反抗，目的在于塑造高大的当前统治者形象……
四是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恐惧中，没有个人的自由也没有民主的生长之地，一切的反抗都被化为无形！
但，这一切都被华美地包装起来，或者被巧妙地隐藏起来，敏感的人能够感受到谎言，也能在被欺骗时愤怒声讨。但是，似乎每一个个体都无能为力！
3.可以期待的也是最具历史逻辑的是，最完美的乌托邦，它所孕育的是最坚决的反抗者！
电影当然不能从理念到理念，它必须有一个可感而生动的故事和人物，这也是开篇所预示的，理念固然重要，但必须记住一个具体的人，因为人才是理念的载体！因此，我们在首次看片一头雾水之后，一定需要一个故事还原的过程。
二、如何还原这个故事
1.在剥离了理念之后，我们看见的是一个貌似很简单的故事：这不过是一个逃掉的实验人或者试验标
本，在逃脱之后实施的系列复仇计划！但这个所谓的“试验”所包含的，是一个强力集权所要竭力掩盖的关于政权稳定、利益搜刮、草菅人命的一系列阴谋。他的复仇无意间就触碰到威权政治的底线和核心，因此故事的展开具有了无穷的张力。
因为这个人被关押在试验基地“V”字房间（或者5号房间），因此这个人的复仇就是“V”字仇杀！但是，任何反抗都不是孤立的，因此影片上溯到了400年前的那一场未遂的事件，并将思想和理念作为影片的主角推出……这也再次证明的我们提到的历史逻辑：最完美的乌托邦，它所孕育的是最坚决的反抗者！而这400年后的反抗者不但坚决而且更加具有智慧，反衬出统治者日渐衰落的统治技巧和越来越明显的无知与愚蠢！更从专制体制内部的构成来解构专制，那就是一切以利益达成的统治联盟内，没有一天没有权斗，苏特勒和他身边奴仆的相互利用，极有可能因为利益和权利的诱惑变成相互拆台，这就是为什么专制集团内血洗和屠杀屡屡发生的原因！与愚蠢无知的统治者相对的是这个无名的复仇者的无私与坚定！
2.V的能指和所指
这个符号化的、没有面孔的人V，是一个多范畴空间的符号，首先我们来看看他的自白：
我虽然看起来像个小丑，受到命运残酷的作弄，不得不戴上面具，被迫昼伏夜出，不见天日，但我仍不畏强权，挺身而出，发誓铲奸除恶，伸张正义，为饱受压迫的人民出一口气，唯一的方法就是复仇，这不是戏言，而是誓言，想要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同胞，就要使用以暴制暴的极端手段.我的冗长赘言就此结束，最后容我说很荣幸认识你，你可以叫我V。
从他的自我介绍，我们可以确知他这个符号有着基本的反抗者的能指功能，而其延伸出来的所指则异常丰富，从浅表层次看，他的角色规定大约在三个方面：
1. 尽管没有面孔，但他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不惧强权、孤独勇猛的夜行者；
2. 他的行为代表着一种理念和思想，一种潜在的、在别人看来是不可知的力量；
3. 从他的言论角度看，他是一个启蒙者，一个决不妥协的揭谎者；
当我们还在探究他的动机的时候，他的自我定位以及启蒙开始以独一无二的方式展开，他占据国家电视台的直播间：
我跟你们很多人一样，欣赏规律生活的舒适，熟悉面孔所带来的安全感，以及日复一日的平静。……恐惧控制了你，你在慌乱中投向了元首先生，他许诺给你们秩序，他许诺给你们和平，所要的回报，是你的服从和沉默……
这一切，从情节的设计到故事的展开都暂时是单线条的方式，但当他再次遇见艾薇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事情开始复杂起来，也逐渐逼近了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当他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我们开始明白，这个“怪客”是“大洋国”已经畸变的普遍人性中仅存的正常人。正常人而被以“怪客”视之，说明了问题很严重。他说：
在这块土地上，你们曾经有过反对的自由，有过思考和言论的自由，你们现在拥有的是胁迫你们就范的审查制度和监视系统。这是怎么发生的？这要怪谁？当然有些人要背负比其他人更大的责任，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如果要找罪人的话，照照镜子就行了……
他想阐明的是，这个畸变的社会，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甚至都是罪人！
这一个警醒似的的断言，实际上是为了让这些不知道自己是罪人、不知道自己权利的人去寻找已经失落的自己。这个认识通过他和艾薇的接触、交流和一系列戏剧化冲突而完成三级进阶式过程：第一级是认识自己，第二级是认识邪恶，第三级是超越恐惧！
认识自己——
影片揭示了一切专制统治最基本治理规则，那就是消弭一切个人的价值，而个人价值的消弭是通过个人无法认识自己而达成的——通过高度一律化手段，让每一个人要么生活在恐惧中要么生活在感恩中，恐惧让人不敢奢望自己的权利，而感恩则让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权利。影片里，独裁者苏特勒至高无上的权力是通过一场阴谋而获得的，他自己不具有合法性，因此他害怕人民的反抗与怀疑，于是加强高压统治，以秘密警察和统一的舆论（也就是暴力与谎言）来维护自己的权力。这就注定了人民必须成为偶像的崇拜者而被迫消弭个体价值。
女主艾薇从一个懵懂无知充满恐惧的女孩最后成为V计划的最后实施者，实际上就是她逐渐认识自己并确立价值的结果。
电影为此设计了一波三折的过程，让她展现出一个人认识自己的艰难：因违反宵禁被秘密警察欺负、获救结识了V怪客，见证了老贝利大楼的被炸；因为想逃离V而答应帮助V，但其实她是想告密并逃脱；见证了自己同事被抓……被迫接受了启蒙……同样，负责案子的探长，因为接触了背后的秘密之后，在真相面前他也重新选择了自己的位置，确立了自己的身份……
实际上，V的意义在于带领所有人找到他们自己！因此，当片尾出现那成千上万的面具人时，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了！
认识邪恶——
当人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偶像身上时，内心期盼的当然是偶像的健康与长寿，并努力去维护偶像的尊严和形象，即使偶尔有些怀疑，也会寻找理由去打消这个怀疑，并为此深深负疚。所以生活表面上都是岁月静好。但是阴谋随处都在，并不因为人们的美好愿望而消失。电影通过三次复仇的杀戮，揭示出一切光鲜的背后都是令人发指的残暴。复仇的目的就在于将这些残暴揭示出来，虽然独裁者在竭力掩盖真相但真相就在那里，最终都会显露出来。影片的巧妙就在于设计了两个视角，一个是艾薇的视角，专门描述V的行动，另一个视角就是探长寻找真相的视角，揭示V的行为动机，并揭示整个事件的背后真相。这个真相就是他们的邪恶与残暴！
随着真相的一步步逼近，人们开始明白这样一个道理，那就是不可低估一切专制者的残暴与邪恶，但也不能高估他们的智慧与能力，因为像苏特勒以及“老大哥”这样的专制者，他们的行为都是在为自己掘墓，他们内部的利益争夺与阴谋，都会成为埋葬他们的自己的最后泥土！秘密警察头子科迪和苏特勒大统领的矛盾集中说明了这一点！
超越恐惧——
我们在影片里多次看见一个浑身着火的人从火海里走出来、看见那个可怕的实验室，这当然是描述V试验人的涅槃与超越，但我们更具体可感的是V精心设计的一场假的监禁和拷打，让艾薇在她目睹自己的同事，像她的母亲当年一样被抓捕而惊魂未定之时，陷入从未经历过的被置于监牢这样的绝境，但同时又通过一个编造的同性恋的感人故事，揭示出这个专制社会惨无人道的对爱情的摧残、对异端的杀伐，让艾薇在这双重的压力之下，承受心理上的巨大煎熬，并完美地将她从一个胆小又不甘心压抑的女孩，铸造成一个没有恐惧、心怀梦想的人，她无可挑剔地成为了炸毁国会大楼重任的最后担当者……
情节展开到这里，最为关键的是什么？这就是我们的通俗理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当你自己成为最后的唯一代价的时候，还有什么恐惧可言？
我们应该能够记住V对艾薇众多谈话中的的那句名言：（如下图片）
这里再次向大家推荐两本读物：
洛克《政府论》、罗尔斯《正义论》。另外希望大家去查阅1940年代《新华日报》的相关文献。
三．V式复仇的涵义
V以三次仇杀行动来诠释着反抗的理念。这个理念是什么？
第一次，他杀死了普斯罗，这个伦敦之音的主播，实际上的洗脑队队长一样的角色；
第二次，他杀死了恋童的人面兽心的主教；（“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为掩盖着一颗魔鬼般的心”）
第三次，杀掉了秘密细菌试验基地的女科学家戴安娜博士。（“我不是为你希望做的事而来，我是为你做过的事情而来。”）
第一次是对对官方愚民的反抗，是代表一切真相向谎言的复仇！
第二次是对虚伪宗教的反抗，是代表虔诚纯洁的信仰向道貌岸然和卑污下流的复仇！
第三次对冷漠和盲从的反抗，是代表不幸者向一切帮凶的复仇！
具有特别意义的是，当V自我牺牲，将最后的任务交给艾薇、当成千上万的面具人在11月5日走向国会大厦、当荷枪实弹的士兵丢开武器、当探长协助艾薇松开刹车……这一切都发生的时候，我们知道我们找到那个理念：反抗不仅仅是一种行为，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每一个人都有反抗的权利！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