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芒上的夏天
作者:华玉琳
晨光未醒,鸡鸣已碎。
我赤脚踩在露水未干的麦田里,镰刀比我的手臂还长,只能学着大人的样子,蹲在麦垄间,一撮一撮地拢起割下的麦秆。那时八九岁,腰弯得像张弓,却不敢直起——怕被说偷懒,更怕错过那点被夸“能干”的暖意。黄金铺地,不是诗,是命。每一粒麦子,都压着一家人的饭碗,也压着交公粮的担子。
最深的渴,不是喉咙干,是水桶见底时,太阳还悬在头顶。
我们提着陶土水桶,从家到地头,走三里路,水晃出一半。渴极了,就捧着桶沿,仰头猛灌,土腥味混着井水的凉,灌进五脏六腑。那井水,是父亲每夜从深井里一桶一桶提上来的,挑回家,倒进大缸,盖上木盖,等第二天再用。回家后,我总第一个冲进院,抄起水瓢,舀起那缸清冽的水,咕咚咕咚,像喝下整个夏天的凉意。那不是解渴,是重生。
十五岁那年,冰棍来了。
不是冰箱里冻的,是货郎推着独轮车,将车上箱盖一掀,白布裹着,冒着丝丝寒气。五分钱一根,红糖味,裹着薄薄一层纸。我们这些孩子,眼巴巴盯着,不敢开口。可父亲不同——他每月有工资,收麦时专程赶回来,一买就是三根。我们兄弟分着吃,咬一口,甜得心尖发颤。邻家孩子围在边上,眼珠子不转,喉结上下滚动。父亲便多买两根,悄悄塞给他们:“吃吧,别饿着干活。”那笑声,比冰棍还清脆,比麦浪还响。
运麦,是力气与智慧的合奏。
麦捆如山,堆在独轮车中央,车把一压,人弓身,腿蹬地,车轮吱呀,像唱着古老的歌谣。装车有讲究:底要实,中要松,顶要压,像叠被子,也像叠命。一车麦,能拉半亩地的收成。路上颠簸,若装得不稳,麦穗便如金雨洒落,那是要心疼一整年的。我常跟在车后,捡拾散落的麦粒,一粒一粒,像捡拾时光。
如今,联合收割机轰鸣着碾过田野,麦粒直接入仓,再无土井、无冰棍、无独轮车的吱呀。
可我仍记得,那年夏天,麦芒刺在手臂上,汗珠砸进泥土,水瓢里的井水,是天地给的恩典;冰棍的甜,是父亲用汗水换来的温柔;独轮车压过的土路,是土地最深的皱纹。
那不是过去,是血脉里,永不褪色的麦香。
作者简介
华玉琳,男,生于1960年6月,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中共党员,学士学位,省委党校研究生,高级经济师,副处级高级业务经理。在农村金融工作四十余年。江苏省、徐州市金融学会,农村金融学会,会员、理事、常务理事,长期注重金融、农村金融创新研究,参与《现代信贷管理》、《信贷实务》、《信贷概要》等多本书籍编写,著《徐州农村金融实践创新研宄》一书。热爱古诗词散文写作,徐州市诗词学会理事,写作研究会理事,汉文化研究会,三国文化研究会。作家协会、楹联学会学会会员。现已发表数篇。
(图文供稿:华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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