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作品三篇:
鹤鸣半日闲
丙午初夏,惠风和畅。
半月前,我接邀请函,五月底赴蓉城参加申报中华母亲节的研讨会,为全球华夏儿女的根一一嫘祖故里盐亭摇旗呐喊!
这些年,网上掀起一阵阵声浪,呼吁废掉西方引进的母亲节,不让一个亡女的祭日升格成全民族违心的纪念节日。恰逢其时,五千年前从川北丘陵(今四川盐亭)走来的国母嫘祖进入大众的视野,她母仪天下,泽被万世,被后代奉为人文女祖。那么,泱泱大国不纪念中华母亲嫘祖又能纪念谁呢?
在成都一家上档次的金河酒店会议室里,与会的专家学者和各界朋友达成共识:嫘祖故里在盐亭,将每年农历二月初十嫘祖诞辰日,申报为中华母亲节!
我知道,这是华夏儿女对母亲的最大敬仰!最大膜拜!也是对古老文明的最好传承!
金河酒店的前身源远流长,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在今天金河宾馆的位置,清朝建将军府衙统辖四川文武大政,原将军衙门挑飞檐、立朱门、盖青瓦,匾额上书“帅府”二字。
在金河酒店的街对面开着酒楼“努力餐”,于1929年在成都市祠堂街开业,创始人车耀先其时任中共四川特委委员。他以经商为掩护从事革命工作,在这里创办救亡刊物《大声》周刊,宣传抗日救亡,引导许多有志青年走上革命道路。1946年,车耀先被捕就义,其妻继续打理餐楼的一切,直到去世。
我驻足眺望,这座古色古香的二层建筑物,珍藏着多少革命火种?书写着多少红色传奇!
会议结束。晚上,我下榻于会上安排好的位于成都将军街的一家雅致的酒店。 在夜深人静之际,我缓行于大树掩映下的将军街,记得此街一早叫猫猫巷,它位于长顺上街与东城根街之间,紧邻热闹而优雅的宽窄巷子。清朝时期此街叫永安胡同,是时任四川巡抚年羹尧将“胡同”这一叫法从北京带过来的。因巷子口有一石柱,柱顶刻有虎头,而四川人将老虎称为“猫猫”,所以叫猫猫巷。后来,杨森住进猫猫巷不久后,以北洋政府封给他的“森威将军”的名义,将其正式命名为“将军街”。
说到四川巡抚年羹尧,我记得他的墓室,被好事者发现隐蔽在四川省盐亭县鹅溪镇山阿一棵百年菩提树下的深穴里。在专家严谨而细致的发掘中,此墓虽被盗墓贼多次入洞盗墓,仍然出土了金银器具与年羹尧的家族墓碑!
我想起与将军街毗邻的祠堂街,距今有300多年,清代八旗驻军专为四川总督年羹尧修建生祠于此,街道自此得名“祠堂街”。成都一直流传着一句话:“春熙路热闹的是生意,祠堂街热闹的是文化”。由此可知,祠堂街一度曾是成都文化的中心之一。
我忽然不想忙着回酒店歇息,想多在这几条夜晚行人寥落的街道走一阵,听过去的风声,踩先人的履印,看闪烁的灯光……
成都迷人之处在于,随便在那条街道上去散步或蹓跶,都会在树荫间、石缝里、门槛内和星光下,发现渐渐褪色的历史插曲与故事。
这两条街都隶属于成都青羊区,这又是一个文化渊薮厚实之地。好像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时任青羊区长的胥洪秋,便是来自我老家盐亭山乡的金孔人氏。
晨起,风光无限,用过早饭,穿街步行至一街之隔的人民公园内名声在外的“鹤鸣茶社”品茶,逛着就到了梧桐树下遮蔽的鹤鸣茶社,鹤鸣茶社是成都茶文化这本书的封面。1923年,大邑龚姓商人到彼时的少城公园、如今的人民公园踏青,见园内溪水环绕,绿树成荫,与人生的静雅相符,便决定在此修建一家茶社。当晚,他梦到紫光缠绵,一方池塘中伫立着几只白鹤嬉戏,偶尔引颈长鸣,商人心里一动,给茶社命名“鹤鸣”。他取来城南清澈的锦江水,采用当年的花蕊于内窖,一经焙制,浸泡出来的茶水如暗香浮动月黄昏,品后芬芳不散,舌尖留香。
这就是四川盆地的慢生活,天府之国的慢成都。
成都文艺界的朋友们听说我来了,从成都市区的几个方位赶来鹤鸣茶社入座畅聊文学与人生。他们是:作家何映森,岳定海,郑光福,何一东,石维明,向朝阳,深圳作家张樯,书法家王庆松,文史作家尚勇。
何映森,四川盐亭大坪(后因修升钟水库而划入南部)人,军旅作家。在乡村的磨砺与部队戎马倥偬的洗礼,使何映森的面庞呈现出军人果敢而沉稳的神情。他转业到成都工作,写得一手好文章,常有佳作问世,众人好评不断。何映森当年就读于盐亭中学,这是川北的一所名校。读书期间,与我的大姐同为寒窗学子,在蟋蟀声里向知识的阶梯攀登。命运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我的大姐因“文革”爆发而中断学业,无缘大学校门。何映森奔赴绿色军营,在熔炉里将自己缎打成一块过硬的钢料。
郑光福,成都土著居民,对古今名城成都的史料、考古与发现融会贯通,而文气弥漫。成都历史久矣,他在文史的天地里探索,竟也形成自己独特的文化语言。你说老成都一块石头、一具雕像、一条河流,他可以滔滔不绝的摆上几个时辰。这是一位将半生心血融进文史殿堂的文字工作者,也是一位对史籍纹理了如指掌的老成都。郑光福的家在望平街,挨临一条风平浪静的河边。他多次诚邀我在水畔茶馆饮茶,笑眯眯的脸膛上迸出三些感悟,吃些耍些喝些,竟让旁人念叼口中,奉为心得。一上餐桌,郑光福与我一样,踩不得假水,七老八十之人,一杯接一杯,喝成红脸关公模样。
何一东,西充人。西充这个山地我去考察过,漫长岁月里出了用智慧诳楚存汉的纪信,在凤凰山殉葬的八大王张献忠,新中国成立时登上天安门城楼的张澜。何一东话语简炼,在我们落座茶椅时,相邻一桌是金发碧眼的外籍洋女,她们因鹤鸣慕名而来,坐在方桌前,一颦一笑都引人注目。何一东大方的走去,征得同意后,为美女摄影,留下在中国成都美妙的瞬间。生活中,何一东是热心人,单位的事,家中的事,总是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曾经主办的某报副刊,在读者中享有广泛的赞誉。
石维明,近年我认识的友人。妙语连珠,常有警句化出。他戏谑我是富乐山大师,意思是我生活于绵阳,用富乐山替代;一句大师,既是尊称,也谓笑谈,我是不会放心里去的。当今社会,什么黄总水总大师大咖称呼多了去了,不必当真,不必较真。听说石维明在多部门轮岗,人就在风霜雨雪里不断成长。茶桌边,我质疑他是不是在公安上干过?说什么话都有刨根问底的意识。朋友们印证石维明在铁路上当过公安,我恍然大悟,难怪不得。话说回来,石维明反应快速,赞人妥贴,听后也是受用的。
向朝阳是这几年认识的成都文学朋友,也是江湖上一个默默奉献的古道热肠之人。前几年,成都一位作家因故驾鹤西游,他就与三五友人张罗后事。不事声张,悄声奔忙,将悲哀的丧事办得有条有理,尽存人性。茶桌边,他时不时起身提壶,逐一向盖碗茶续水。聊天里,他诚挚邀请诸位近日到他所在的龙泉十陵镇文学采风,众允诺。我因六一儿童节要赶回绵阳与孙儿欢聚,憾未成行,顺致谢意。
王庆松是安徽人,后定居成都,在百花潭公园内清理一房作为工作室,在明亮的画案上笔走龙蛇,惊落风雨……我与王庆松相识于微信朋友圈,他邀请我写几幅书法作品,与其他作品一道悬挂在盐亭县大兴乡古朴井然的王家大院的各个房间,我亦如此书写了。不久,他与当地官员一道,举办一个简洁的捐赠仪式,上百幅书法挂于壁间,瞬时蓬荜生辉,文字让时间活了起来,也动了起来!不可思议,也不可磨灭!
尚勇系剑阁人,热爱文史,擅长古诗词,如春水潺湲,如秋声响亮。我通过一位朋友与他结识,前不久他告诉我,成都人民公园内少城苑举办小型知青文友联谊会,邀请我参加。我一听知青二字,来了精神,盖因当年我插队七年之缘故。从绵阳提上一大砣书籍,赶动车,乘地铁,七弯八拐进了少城苑大门,在僻静处的竹林下,几方茶桌,茶烟袅袅,桌边围坐外地异客,均是知青一路人。我们赠送书籍,拍照,交谈,回忆往事,人生浓缩于一瞬间。
张樯是我刚见面的一位朋友,来自沿海,曾躬身于深圳报业,版面处理得繁简得当,寓意深远。饮茶时,听说张樯人过半世,还孑然一身,友人便热心张罗介绍女友。我笑道:嫁人当嫁四川汉,娶媳当娶川妹子。四川男人这个耙耳朵值得,实在是四川女孩能干得不得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确为现实中的写照,张樯一听,脸笑腻了,私心认可,似乎美色已从头顶淡淡升起。
午餐,友人摆上一桌香气四溢的川菜,斟上醇香的川酒,在杯杯祝福声里一饮而尽。我望着这些历尽岁月风霜的脸,默想:人生需要偶尔放松,在一张一驰里获得生命的真谛。
突然的时空里,想起一句古诗:人生难得半日闲,头枕石头山中眠。今天,在人声鼎沸的鹤鸣茶社,在古朴长廊里,在绿荫掩映下,我们偷得的半日闲,难道不是对光阴荏苒最巴适的注脚么?
(2026年5月31日晚上,急草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
大邑的作家们
秋季天气晴好,心里逐步地阵阵轻松,回头望望,那头燠热的秋老虎窜到哪里去了?早已倒伏群山杂草之丛罢?因此在四川盆地放眼,光色如此静谧,人间如此安然。
我在辛丑年九月初蓉城“巴金文学院”召开的“四川文艺传播促进会第六届会员代表大会”上当选副会长,这是荣誉也是担当。在朋友们的祝福声里,我思考明天升起的红日和朵朵盛开的白云,它们怎样地挥洒生命的气象与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天地浩浩正气?它们怎样地推动巴山蜀水的河流突破虁门向长江奔腾?喜庆而热闹的会议结束了,我与夫人漫步在文学院的花木扶疏的小径,这座文气浓厚的院子以四川籍文学大师巴金命名,它时常聚集着五湖四海的作家们停步于此,接受心灵的洗礼!
那是一个褪去暑热的夜晚,我们歇息在靠近望平街一方院落的某处客栈,睡得很香很沉,睡得北斗斜阑,睡得城市安宁,睡得熹微初现……
翌日,我们夫妇应邀驱车驶向赫赫有名的大邑县安仁古镇,关于这个披着神秘莫测色彩的乡土小镇,传说与现实混为一谈,比如被史学界证伪的关押冷月英水牢之恐怖地方实为刘文彩搁放鸦片之暗屋。比如教材上狰狞的刘文彩也在老家热衷于兴办教育学堂等等。我想历史虽然有千奇百怪之面貌,有千疮百孔之出处,但总体是依据远古的神话传说卜卦甲骨文和风雨飘摇悬崖上的象形文字熔为一体的,后来又被竹简铜鼎纸张的深邃的文字所证实,因此一本书籍流传千古是必须的而且也是必然的!那么刘氏地主庄园会给我带来什么呢?那么与它为邻的文化商人樊建川以举世之力创办的建川博物馆又给我带来什么呢?说是震撼也罢?说是堂皇也罢?说是正派也罢?说是伪饰也罢?我不能吭声,当我与夫人慢步走动在森严的高墙之下,当我们行走在倾洒日影的天井之际,当我们缓步走到散发民国气息的鎏金雕花床之边,当我们停步肃立在中国军民奋起抗日的主战场之前,我的心在隐隐地颤抖,历史是英雄创造的也是人民书写的!在这里,一切赞美说辞均显得苍白无力,一切过眼云烟的排场均显得幼稚可笑,还是让曾经发黄的昨天与正在行进的今天告诉我和我的祖国吧:没有比头颅更高远的思想,没有比脚步更深刻的远方!
是夜,好客的主人也是诗人的李仕勇邀请我们在安仁古镇一家名为“上书书院”的院子里欣赏,我眼观一排长桌当庭摆放,上置袅娜香气之茶杯,四周排上椅子,不远处生长高大笔直的香樟与花香浓郁的金桂,在白天我就看见树下洒满一地晶莹剔透而花香飘逸的桂花小瓣,它们零落红尘暗香如故,让人心生爱惜之情趣……离桂花树斜过生一株红色果实在风飘荡的海棠,它居然长青涩的果实,状如小橄榄,椭圆形,甚是入眼。茶道女主杨庆珍优雅上座,手置茶壶,内盛藏区出产的香茶,依次斟于小巧的陶形茶杯,宾客端杯先嗅,让日月精华吸入灵敏的鼻孔,次而端杯于唇,轻吮一口,让山川的灵异顺喉浸下,继之连喝三口,所有的幸福你到来吧!所有的快乐你降临吧!如是者三,这些自然界的魂魄就在佳人的茶道调试里幻化成一杯杯激活灵魂的美妙诗句和摄人心魄的高尚音乐……说到诗与音乐,这才叫刚刚好!主人李仕勇本身是诗人,他带头在音乐人的吉他声里朗诵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大意是人在古镇的四季与轮回,秋叶的茂密与飘零等,观众自是一片鼓掌声与叫好声。挨他坐定的是戴着眼镜的憨憨的音乐人李勇,他好像有个四川藏区的名字叫阿不都什么来着?李勇一看就是踏实之人,而音乐玩得也非常熟稔与通达,他带了个叫吴宇的女弟子来,吃吃地笑着,圆润的脸上眼睛闪着清晰的光点,她是一个生小孩才八个月的少妇,说话悦耳动听,喜欢与人愉快地交谈。靠我旁边的是女作家杨庆珍,为我续茶的美丽女主便是此人,杨庆珍个子高挑,身带凸凹之形,穿一袭暗红添蓝底的旗袍足见楚楚动人。杨诗人富有爱心,曾报名援助四川藏区帮助当地村民脱贫攻坚整整三年,而受到社会的好评。和她相邻的是女诗人亦心(本名丁永钟),如有人将此姓名视为彪形大汉就大错了,亦心身形苗条,梳着刘海,眼神清澈,小嘴灵巧,身着暗格衬衣并扎于牛仔裤里,显得干练爽气,她在夜幕里特意为我们朗诵一首杏叶遍地的诗歌,众人抚掌乐之……当晚还有从祖国北方扎根于安仁镇的企业家郭伟董事长,此人精精神神,小眼看人入木三分,留一平头,酒量尚佳,挨我而坐,侃侃而谈。他告诉我酒是从蒲江定制的,52度,酒感爽喉,回味绵长。他劝我多饮一杯,我现在因年岁稍长而控制酒量,经不住盛情款待,又举杯斟满,川酒好喝,众人更诚恳,在“众乐乐”里我们相约院里开展音乐文艺活动,安仁古镇是音乐小镇,我们来了总得一搞一场音乐秀才惬意十分吧。于是在这个专门欢迎我的音乐氛围里,我激情澎湃地朗诵长篇小说《红岩》里震聋发聩的“囚歌”和唐朝大诗人刘禹锡的千古名作“陋室铭”,在朋友们长久的欢呼声里又邀夫人跳起欢快的新疆舞,一俯身致礼,一旋转腰身,一翻手腕,一垫脚步,一扶腰转动造型,一单膝跪地耸肩,极为精妙地诠释了新疆舞自由奔放的多重含义,连阴影下的桂花树也听呆了,连大邑的文朋好友也看得出神了,他们热烈地唱啊跳啊,沉浸在艺术的尘世和旋律的美感之中了!当场在银白色的月光里,我情不自禁地创作出一首流畅的充满诗情画意的作品叫《谢谢安仁》,诗行如下:
谢谢大邑安仁的秋夜,沉醉而不能自拔,谢谢一群人,一些温婉的文字,一阵缠绵悱恻的风,亲近流浪的星星与沉入西边的弯月
一个干练的男人,将文化的重量放到厚实的肩上,智慧的目光,闪烁在每一个夜晚与黎明。文化在枝头开花,文明在小镇结果,文脉在盆地贯通,文风在树梢荡漾
一个憨厚的男人,背把苍凉的吉他,从凉山相会安仁的四季,鹰骄傲的飞翔,带另一只鹰和瞭望诗与远方的鹰,嘶哑着唱“带我到山顶”,盘旋在音乐小镇的夜空
一个如油画剪影的女子,从贫困的三州乡村归来,脱贫攻坚是她坚定的责任,那条山路,弯弯曲曲,洒满汗水,生长花一样曼丽的青春
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开车去乡下,满地金黄的银杏树叶,晃花眼睛,蓝天温馨起来,阳光也淡淡的多情
有一个男人,从版图的另一方走来,驱赶贫瘠与荒凉,托举上升的红日与大树,心灵有了栖息之地,广厦崛立在沉默万年的大地之上
安仁的夜如此美丽,简洁 明快 动人
风你慢慢地吹吧,九月 上舍 一群人,带我到四面八方的山顶,带我到秋夜如水的安仁
在本诗作后面,我还专门落款原创于2021年9月7日夜之大邑安仁幽静的院落。为什么这样写呢?有一些月光有一些文化人有一些桂花树有一些音符总不是常常相遇,而这个夜晚,不仅让热看文化的我们沉醉其间,而且它悄悄的来临并带走曼妙的时光……
(公元2021年9月8日原创于成都大邑绵阳的文学采风旅途上,丙午年夏季二稿。)
八仙桌
辛丑立秋过后的几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睡不着了,这是多年少见的事情。黑暗里也好想事,东想西想记起一张四平八稳的八仙桌。
约为2015年秋季,我与在广元同起参加中国西部散文作家论坛结识的成都民俗作家郑光福再次相会在成都望平街茶坊,他邀集已在互联网微信上打过招呼还没在生活中谋面的成都作家相会这条街一家叫“人民食堂”的川菜馆。夜色迷离之际,四川文坛八人陆续坐进古色古香的雅间,那晚的桌子恰好是一张整洁大气的八仙桌,桌边围八人,时称“八仙”。众友次第确认生日,欢欢着敬酒,互道兄弟,一时梁山好汉豪爽之风扑面而来。既然是认过兄弟,那喝酒就不能藏着掖着,在人前装装样子了,众友在杯盘重叠,佳肴飘香之时,声调不断提高,走路偏偏到到,脸上也渐显关公的气色。光福高兴,一杯接一杯地碰撞酒杯,贵平趔趄着寻我,“定海兄,喝几杯?”“三杯。”我扶墙仰脖吞下。一东也端杯走来,“岳哥干了。”“干嘛。”我说话麻麻杂杂地了。八仙之中算光福贵平雪元一东松谷代蒋和我喝得凶些,永强略有迟疑,他解释喝不得酒的原因,说归说,还是在热情高涨的氛围里浮了几大白。喜庆的餐饮后众友相约到府南河水畔的坝坝茶馆泡茶,是两座楼房之间宽敞的平坝,中间栽几棵高大的乔木,四周花草扶疏,茶客兴致勃勃,我等脚步不稳地寻找竹椅,依然是小四方桌,正是我喜欢的场地,八仙环桌坐定,跑堂端来素茶和成都人喜欢的三花,东拉西扯地摆起龙门阵,直至夜深人静,晚星消隐。
不多久,我与绵阳市游仙区某乡领导联系,组织一次四川省报刊作家绵阳行文学采风活动,领导与我是老乡,平时多有交集,慨然应允。来自成都的八仙作家汇聚游仙海上海酒店住下,在我的张罗里一行车辆驶向状元苏易简故里玉河乡,不久又驶入“鹤鸣书院”所在地梓绵乡。我们在红日东升时的玉河博物馆合影并参观,这是当地纪念北宋绵阳境内唯一状元苏易简的场所,古老农具与稀缺书籍分类置放,八仙在地方领导陪伴下仔细参观,热情提问。光福对民俗照片感兴趣,他告诉我与之一脉相承的成都老地名的来龙去脉,贵平跑前跑后地拍不起眼的又暗藏玄机的老物件,一东忙着拍随行人群里的帅哥靓女,将绵阳美好的人物与风光发进朋友圈。
约略过了半年光阴,在八仙们的邀约下我联系上嫘祖故里盐亭县某部门领导,在春天惠风和畅的时节,先驱车到国内唯一的女祖陵墓金鸡嫘祖陵,山形玄妙,风水甚佳,车辆沿着花树芬芳的山道上行,八仙立于庄严肃穆的陵前,我约一位盐亭文旅部门美女当导游,她形象姣好,做事干练,举止得体,热情地向八位作家讲解嫘祖圣地的奇闻异事,贵平叫这位王姓导游从宽广的香案走来,他以陵柱做沉稳背景,在不断闪光里拍下嫘祖故里先辈与儿女们血肉相连的照片,后来四川一家大报用半版刊发嫘祖陵及相关文章,引起读者持续的关注,加深了对四川地灵人杰的探讨与追寻。当晚八仙居住盐亭县城幽静的云溪国际大酒店。次日一行驱车前往北宋大画家文同故乡永泰,丘陵风光旖旎,山丘林深,溪水潺潺,农人劳作。车子停靠广场后,八仙步行至文同墓前,此地竹林环布,杂花生树,居中筑墓,祭奠文同。雪元问我,“岳哥,文同后人还在吗?”我轻声作答,“这一湾都姓文,是一大房人。”贵平轻移脚步,选择从几个视角拍摄沉睡近千年的墓茔时光,他抖抖经过草丛粘身上的草屑,挨近我问,“定海兄,这个是文同的老墓?”我肯定地点点头,告诉他,“文同去世于湖洲上任路上,亲友扶棺辗转归葬此地。”贵平望一望斜阳感慨万千,“没想到中国最著名的墨竹大师文同的墓在这里。”他肃立不语,一东与松谷永强也站在芭茅草旁伫立,任阳光普照,任山风吹拂,任白云飘荡,我招呼雪元代蒋过来,一齐向文同先生致敬。
第二天我作为半个东道主安排八仙享用盐亭小吃米粉后驱车驶向章邦场,这是我几十年前下乡当知青的公社,后撤除归并毛公乡,也是一处山水优美如画的山村。章邦场挨近一条波光粼粼的梓江,渔船来去,水鸟掠过,端的是大好河山之缩影……光福雪元永强松谷代蒋几友掉在身后谈天说地,我与贵平一东行走在麦苗儿青的田野,贵平身挎单反相机,不时持机四望,顺手拍下川北恬然的好风光。我正遥想着那几年当知青的往事,一东问我,“岳兄,这条河巴适,水好清凉。”我笑答,“那些年我到章邦赶场时,还约起知青跳下去洗澡,安逸得很哦。”贵平轻松地眺望远山近水,望望我,“定海兄,这个地方租家农村四合院来住起要得哈。”我打量冒炊烟的小院落,心里似有所动,“要得,抽空我打听一下有没有出租的房子,有水有电加上院坝干净就行了。”我看一位农民在田埂上扛犁牵牛出工,沉思地说,“住到这,摆张麻将桌在院坝头,准备几根钓鱼竿,那到是神仙过的日子。”贵平笑笑说,“那你准备好,空了我们又来耍。”一东在近处用手机拍照,看我们摆得热闹,走过来,话题又岔到另外的地方了。是午,八仙绕过横跨梓江的桥梁,停好车,在毛公场那株凛然的黄桷树下用餐,这是我精心安排的经典菜品,盐亭“母猪壳”,母猪壳雅名鳜鱼,因鱼身状如母猪的黑斑,故名。此道河鲜味极鲜美,佐以当地凉拌折耳根,青椒皮蛋,蒜苗回锅肉,卤猪蹄花和一大盘香喷喷的红烧母猪壳,那简直是不摆了。贵平端起盛满好酒的玻璃杯敬我,“定海兄敬你,安排得好,我先干为敬。”说着一口喝掉半杯,我也端杯朝嘴里灌,“贵哥,敬你。”这下光佛一东永强松谷雪元代蒋轮流敬酒,我也是一口一口地“闷”下去,不觉得醉,只感到愉快在章邦的春天,相逢在毛公的河边,品尝母猪壳,人生自由自在是八仙。
我以后几年多次去成都停留,公事私事办好就约起一堆了,八仙们分别热情款待,常是大醉而归。相聚地方多在茶铺子、川菜馆和火锅店,得暇也去转转草堂锦里宽窄巷子什么的……转着转着,贵平消失了背影,我们七仙后来坐在八仙桌上不觉悲从中来,酒味也平淡了许多。
梦也许是提示,那就还是写些文字吧,为了这不曾遗忘的纪念。
(2021年8月13日头稿于成都,2026年初夏二稿于绵阳。)
作家岳定海拍于2026年6月1日绵阳御营坝厨百鹤酒楼!
作者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散文卷》《日暮乡关何处是》《大地隐秘史》《弥江传》《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等。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