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省诗词学会会员,省楹联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花开八步沙手记
——从风沙口到花海,一个过路人的沙漠笔记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前几日,我去了八步沙。从城区出发,车往土门方向走,窗外的绿色渐渐稀薄,黄沙渐渐浓重。我的心也跟着沉下去,像是要沉入某种古老的、粗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直到眼前忽然涌起一片金黄——那是柠条花,数万亩,浩浩荡荡,从沙丘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我站在路边,半天说不出话来。风里有花香,细细的,带着沙土的腥甜。远处有人巡林,身影很小,在花海里时隐时现。我忽然觉得心中莫名地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古老的、说不清的情绪。仿佛这片土地在对我诉说,而我,恰好听得懂。于是有了这篇手记。

一
五月的风,终于学会了温柔。
它不再裹挟着黄沙,不再呼啸着穿过残破的屋檐。它轻轻地、轻轻地,拂过八步沙的每一道沙丘,然后,停在一簇柠条花前。
那是一朵怎样的花啊。
米粒大小,金黄如星,攒在枝条上,像谁把满天的星星都摘下来,串成了帘。风起时,帘子便晃动起来,整片林子都跟着晃动,金色的波浪从这一头涌到那一头,从眼窝子沙涌到黑岗沙,从祖辈的坟前,涌到新一代治沙人的脚下。
我站在花海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里还是"沙上墙、驴上房"的风沙口。第一代治沙人按下红手印的那天,可曾想过,有一天,这片荒漠会开满花?

二
沙枣树开花的时候,八步沙是甜的。
那是一种怎样的香呢?不像玫瑰那样浓烈,不像茉莉那样清浅。它是沙枣花特有的甜香,混着黄土的气息、阳光的气息、汗水的气息,在六月的午后,一阵一阵地漫过来。
沙枣树是这片绿洲的"多面手"。防风、固沙、结果,还能带来收入。可我总觉得,它最珍贵的,是这甜香。那是荒漠对人类的馈赠,是沙海对绿洲的回应。
我曾在沙枣树下坐了很久。看阳光透过羽状复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看蜜蜂嗡嗡地飞来,又嗡嗡地飞去;看一只蜥蜴从树根爬过,消失在花棒的阴影里。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什么叫"岁月静好"。

三
花棒开花,是八步沙最倔强的浪漫。
七八月的沙漠,地表温度能到七十度。人站上去,鞋底都要发烫。可花棒不在乎。它的根扎在含水率仅百分之二的流沙里,它的茎顶着灼人的热浪,然后,在某个清晨,忽然就开出一串浅红色的花。
那是怎样的一种花啊。细碎、朴素,不张扬,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美。仿佛在说:你可以炙烤我,可以风干我,但我就是要开花。
花棒是豆科的,能固氮,能改良土壤。可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象征——象征着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绽放的生命,象征着治沙人"沙漠不退人不退"的倔强。

四
梭梭是最沉默的。
它没有艳丽的花,没有甜香的果。它的叶退化成鳞片,枝干灰绿,在沙漠里一站就是几十年。可正是这沉默的梭梭,撑起了八步沙最广阔的绿色。
第三代治沙人在梭梭林里嫁接肉苁蓉的时候,动作很轻。这一代人,有文化、懂技术,操控无人机巡林,用装载机打坑。可他对待梭梭,依然像祖辈那样虔诚。
"梭梭是功臣。"他们说。
我知道这话的意思。没有梭梭,就没有这片绿洲;没有这片绿洲,就没有林下养鸡、就没有枸杞基地、就没有每年四十万人次的参观者。梭梭不说话,可它把一切都给了这片土地。

五
黄昏的时候,八步沙是最美的。
夕阳把柠条花染成橘红,把沙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沙丘起伏如波浪,而绿色长廊像一条翡翠的项链,镶嵌在黄沙与蓝天之间。
我坐在一道沙梁上,看治沙人带着工人们巡林。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花;他们的目光很柔,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年年管护、年年补植,"他们说,"林木长势一年比一年旺盛,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繁茂。"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这"繁茂"二字背后,是四十多年的坚守,是三代人的青春,是第一代治沙人"父死子继"的誓约,是第二代放弃"铁饭碗"的抉择,是第三代操控无人机时专注的眼神。
六
离开八步沙的时候,我带走了一小枝柠条花。
它很快会枯萎,可我知道,明年五月,它还会再开。后年、大后年,年年都会再开。因为有人在守护它,因为有一种精神在传承它。
腾格里沙漠还在那里,可它再也进不了一步。八步沙的绿色长廊,像一道永恒的屏障,也像一封写给未来的情书——
柠条的金黄是信笺,沙枣的甜香是墨香,花棒的浅红是印章,梭梭的苍翠是落款。
而治沙人,是那个执笔的人。
此时,窗外正下着雨。可我的眼前,始终是八步沙的阳光、黄沙、和那片金色的花海。
我想,奇迹从来不是一夜发生的。它是第一代治沙人的一锨土,是第二代的一滴汗,是第三代的一次无人机起飞,是无数个"年年管护、年年补植"的平凡日子,终于在某一天,开出了花。
八步沙的花,是写给荒漠的情书,也是写给人类自己的情书——告诉我们,只要不退,沙就进不了;只要坚持,荒漠终会变绿洲。
而我,愿意做那个读信的人,也愿意做那个传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