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有骨,我亦铮铮
文/冯佳珍
清晨踱步木棉树下,暖风轻拂,红英缀枝,一树热烈红火撞入眼底,叫人忍不住驻足凝望、细细品读。世人皆颂寒梅傲骨,我却一直心存不同。梅花的清凛,开在万物沉寂的深冬,像冬日独一份的宠儿,被天地温柔偏爱、静静成全。寒冬百花归隐,尘世无争,梅开得从容坦荡,余下的,大抵只剩人间的艳羡,并无半分角逐。
春日却是另一番天地。春风浩荡,万物并秀,是群芳竞逐、各展风姿的时节,更是草木向阳而立、既分高下、亦决生机的大争之世。岭南春暖,繁花遍野,而木棉从不是刻意讨巧的春色。它最像土生土长的岭南人,热血坦荡,敢拼敢立。它没有江南的婉约雅致,没有沪上的矜贵精致,亦无京华的千年古韵,却独独守住了一个勇字。这份勇,不靠春风烘托,不借绿叶陪衬,是从枝干深处生出来的底气,是与生俱来的铮铮英骨。
初识木棉,是读舒婷的诗:“我有我的铜枝铁干,你有我的红硕花朵。”从前只在文字里向往这份风骨,此番旅居羊城,亲见一树树红火盛放,才算真正读懂:何为红硕繁花,何为铜枝铁干。
初到广州,刚下飞机,便与木棉撞了个满怀。树干挺拔巍峨,笔直苍劲,自带一身凛然正气;树冠如巨伞凌空舒展,枝叶婆娑,稳稳撑起一方天地。木棉花开得盛大赤诚,花形饱满敦厚,宛如一只只温润厚重的红玉酒樽。五片肉质花瓣丰润结实,花径阔大,赤红、橙红层层晕染,灼灼立于春光里,热烈而不张扬,浓烈自有端庄。
木棉最动人的,是它不肯依附的姿态。它无细弱花柄,硕大花朵径直贴枝而生,如列队肃立的卫士,昂首向天,风骨凛然。它先花后叶,花开之际,一树红英灼灼,无半片绿叶点缀,不靠烘托,无需陪衬,独自盛大,自成格局,世人因此唤它“攀枝花”。年少时常听的那首《攀枝花》老歌,旋律婉转,岁岁萦绕心底,也让我与这树红棉,早早结下了难忘的情愫。
我静静伫立树下,默然相望。想来年年岁岁,花木早已熟悉我一次次驻足凝望,我亦懂得它岁岁如期盛放的赤诚。晨光温柔,遍洒枝头,木棉静静沐浴天光。雾起时,花影朦胧温婉;天晴时,花蕊明媚清亮。抬眼处,满树芳华馥郁,蜂蝶翩跹流连,绕花而舞,为喧闹的春日添尽生动意趣。
清风拂过,时有红棉簌簌坠落,轻轻落于肩头,温厚又坦荡。我俯身拾起一朵,小心翼翼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心生眷恋。将万般心事轻轻安放于这一树繁华,抬眸望尽枝头摇曳红英,再看天际流云悠悠北向。
云寄千里,载我遥遥一念——念北国清风,念故土白杨,念远方岁岁安然的故乡风月。
世间花木皆有性情,人亦自有风骨。观此一树红棉,不媚春风、不随众艳,独立枝头,热烈坦荡,忽然懂得,我半生行走人间,亦是如此。历经岁月风霜,看过世事浮沉,不刻意讨好,不卑微依附,于烟火里守本心,于困顿中立风骨。半生坚韧,半生坦然,不与繁花争媚色,只凭傲骨立人间。木棉铮铮,开尽春日热烈;我心灼灼,守尽此生坦荡。原来人与花相通,花有不屈之骨,我亦有铮铮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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