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设计了“对照阅读训练”，目的是让同学们初步感知课程两大核心模块，即理性写作与非虚构写作的区别和联系。6组学生分别比较两篇写外卖骑手的文章：一篇是学术论文《“数字控制”下的劳动秩序——外卖骑手的劳动控制研究》，另一篇是非虚构作品《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各组从开篇方式、证据呈现、人物出场、时间处理、情感与伦理、作者位置6个维度进行对比分析。
讨论非常热烈。第3组负责“人物出场”，一位同学站起来说：“学术论文里写的外卖骑手，说的是‘他们每天工作12小时，平均配送30单’；但非虚构作品里的骑手，会讲‘昨天雨太大了，手机进水了，找不到顾客，最后那单超时了，扣了5块钱’——一个是数据，一个是人。”另一位同学补充：“学术论文里，所有骑手都被抽象为研究对象，目的是揭示普遍规律；而非虚构作品里，每个骑手都不一样，目的是呈现个体的真实处境。但两者不是对立的，学术论文需要案例支撑，非虚构作品也需要理性分析，它们就像骨架和血肉，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写作能力。”
这节课后，一位学生在畅课讨论版里总结道：“我以前觉得写作就是把话说清楚，现在才明白，写作是把‘人’写出来。学术论文给我框架和逻辑，非虚构作品给我温度和细节，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
从怕写到想写，不是靠技巧灌输，而是靠唤醒。当学生意识到写作既需要理性的框架，也需要感性的温度时，他们才开始成为写作的主人。
追问下去，真问题就会浮出水面
“学生成长至上”的核心，是尊重学生的主体性。在《论文选题的基本策略》中，我引入了5Why分析法，但最重要的不是方法本身，而是让同学们明白，能坚持做下去的选题最好是从自己的兴趣或困惑出发。
我引出“大学生躺平”这个热门话题，同学们尝试用5Why分析：为什么躺平？竞争激烈，努力无效感。为什么无效？评价标准单一，内卷严重。为什么内卷？资源稀缺加同质化竞争。为什么同质化？教育筛选机制与创新能力培养脱节。追问到最后，真正的选题浮出水面：“高等教育评价多元化改革的困境与路径”。
一位学生深受启发。她原本想写“短视频对大学生的影响”，但过于宽泛。我让她用5Why追问自己：“你为什么关注短视频？你刷短视频吗？刷完什么感觉？”她愣住了，然后说：“我经常刷，刷完就后悔，觉得自己浪费时间，但下次还是忍不住。其实我最想搞清楚的是——为什么我知道不该刷，却还是停不下来？”
这个追问，把“短视频对大学生的影响”变成了“即时满足与延迟满足的冲突：大学生短视频使用的自我管理困境研究”。题目是从她自己的困惑中长出来的。
当学生发现，自己的迷茫可以变成学术研究的起点，而不同专业的选题都可以用同一套思维框架来梳理时，写作就不再是“老师要我写”，而是“我想搞清楚这个问题”。
从“乘客”到“船长”
《文献检索与分析》是论文写作的基础。我设计了“文献阅读大作战”，围绕“银发经济”这个主题，提供了6篇完全不一样的论文：有从市场营销角度分析老年消费行为的，有从公共政策视角探讨养老服务的，有从产品设计层面研究适老化产品的，有从社会学视野观察老年群体社交需求的，有从健康管理维度讨论老年人健康服务的，还有从数字经济视角关注老年数字鸿沟的。每组随机领取一篇文章，限时15分钟，回答6个问题：这篇文章研究什么问题的什么方面？我们发现了什么核心结论？用了什么方法？哪个案例最好？需要哪组的发现来补充？基于这6篇文献，准备写一篇什么主题的文章？
任务不难，难的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学术文献。一位同学读完后沮丧地说：“好多术语看不懂。”我说：“看不懂是正常的，但你能看懂多少？摘要看懂了，结论看懂了，方法看懂了——这就够了。”
活动结束后，一位同学有感而发：“我以前觉得读文献就是完成任务，但今天我才明白，读文献是为了知道别人已经研究了什么，我还能做什么。这不是完成任务，是为自己的研究打基础。”
我还用“刘畊宏现象”作为文献检索的导入案例。从“音乐在健身活动中的运用”到“在线健身视频直播研究”，从“居家体育健身的问题及优化”到“居家健身数字化产品设计”，同一个热点话题，不同专业的学生可以找到完全不同的文献切入角度。这让学生明白：文献检索不是简单的关键词搜索，而是找到自己研究方向的学术坐标。
逻辑链条是怎样炼成的？
有了文献基础后，《论文写作的逻辑结构》课便水到渠成。我设计了一个“逻辑锁链”拼图游戏。每组分到7张卡片，上面是打乱的句子——引言、方法、结果、讨论混杂在一起，任务是在5分钟内拼出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第一组拿到“睡前刷手机对睡眠的影响”主题卡片。他们手忙脚乱地排序，有人坚持“背景应该放最前面”，有人反驳“目的应该紧跟背景”。争论不休，最后超时了。
我让他们停下来说说感受。一位同学说：“我们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谁也不服谁。后来才发现，光有观点没用，得用逻辑说服别人。”另一位同学说：“拼完之后回头看，发现每个句子放在哪里都有道理。引言要讲清楚‘为什么要做’，方法要讲清楚‘怎么做’，结果是‘发现了什么’，讨论是‘意味着什么’。这个顺序不能乱。”
这个游戏不是为了教会IMRaD结构，而是让学生在实践中体会，当他们为了一个卡片的位置争论、推理、最终达成共识时，他们正在成为独立思考的人。
还有一组拿到了“拖延症与截止日期前的压力”主题。他们拼完后发现，这条逻辑链最终指向一个反常识的结论：“数据显示，提前至少一天提交的学生平均得分比在截止前最后一小时提交的学生高出8.5分。”一位学生感叹：“原来‘死线冲刺’真的不靠谱，可我们平时总觉得压力下才有动力。”这种认知上的触动，远比记住一个结构更重要。
在AI时代，为写作划一道底线
在AI能生成完美文字的时代，为什么还要学写作？这是贯穿课程的核心追问。
在开学第一节课，我就设计了“AI写作训练”环节：以小组为单位，用AI工具完成一篇关于“大学生活”的短文，题目自拟，限时15分钟。起初，学生们兴奋不已，惊叹于AI的快速生成能力。但到了“小组找茬”环节，气氛变了。
有的小组发现：“AI写的文章句式工整，用词华丽，但读完后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没有真实的情感。”有的小组发现：“AI用的数据看起来很权威，但仔细查证后发现来源不明。”有的小组发现：“AI的情感表达很程式化，缺少微妙的层次和真实的人性。”……
一位小组代表汇报时指出：“AI就像一个很会模仿的学生，但它永远在模仿‘平均水准’，它写不出只有你才有的经历，表达不出只有你才有的感受，缺少个性，也缺少灵魂。”
讨论到这里，我提出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既然AI有这么多局限，那我们应该怎么使用它？完全不用，还是有限度地用？”
学生们分组讨论，争辩激烈。有人主张“一刀切禁用”，认为依赖AI会让人丧失写作能力；有人主张“工具论”，认为AI就像计算器，该用就用。争论到最后，一个折中的共识逐渐形成：AI可以用，但不能替代人的思考。
最终，全班共同制定了一份《课程AI使用公约》。这条公约的制定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成长。从最初惊叹AI的强大，到后来发现AI的局限，再到最后主动为“人的写作”划定边界——这个过程，远比学会使用AI工具更重要。
胡建波教授曾说：“每个人都是这艘船的叙述者、测绘者。你如何行动，船便如何前行。”
在《写作与表达》这艘船上，我看到了学生从怕写到想写的转变，从被动完成到主动探索的成长，从追求完美到坚守真实的蜕变。这些变化，不是分数能衡量的，但它们正是“学生成长至上”最好的证明。
写作，最终是为了成长。当学生走出课堂，带着为何而写的清醒，带着在场真实的勇气，带着持续自我完善的习惯，他们收获的不仅是一门课的成绩，更是一生受用的思考力、表达力和责任感。
作者简介
彭博，女，西安欧亚学院通识教育学院《写作与表达》课程组教师。
编辑：昌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