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支撑家庭,抚养小儿,供我读完四年大学的贵人之一,便是我弱臂铁肩的妻子。
人家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而我们家一应百事,俱得由爱人独自筹划支派,其境况则更为哀痛了。
三岁者牵衣,三月者搂怀,也不敢误工。生产队分配任务于她格外多,质量要求于她格外高,理由是她家一个人劳动,只能让她多做多挣工分才能少超支。劳动不分日夜,已至孩子失去几多照顾,大人失去一日三餐。
下田晓星尚未隐曜,孩子就被从酣睡中拉起。一人塞手一碗稀饭,任他们端出门外。红日西沉,鸡犬顾门,所谓“太阳倒阳,伢儿寻娘”,两小娇儿从村东头寻到村西头,不见娘影后,已扑在自家门前门坎上睡着,而小手上还紧紧抓着早晨的空碗空筷。待娘仨饥腹果食,家务收拾安顿,已是孤灯独檠,织娘唧唧了。
八0年整整一个冬季,生产队要求每户安排一个劳力到几里外的地方挖河。早去晚归,中午由生产队送饭,一天记一天半的工分。这可难坏了作为半边户(丈夫或妻子有一方不能在生产队劳动的)的妻子。霜天冻地,风寒水枯,谁来照管两个孩子的午饭。可怜妻子每天中午趁别人在工地吃饭休息的一个多钟头里,赶回家来,看一眼孩子,塞一碗饭。往返十多里,越沟涉坎,间道斜田,三个多月,竟没耽误一天。
而我则坐在千里之外明亮温暖的教室里!寒假回家,妻子倒津津乐道这个冬季赚了多少工分。
劳累过度,营养缺乏,患上了夜盲症,即使如此也不敢误工。连续七八个夜班挑水浇田,如睁眼瞎一般牵着别人衣角,在高坎低塍、乱泥枯块中高脚浅、低脚深地摸索到深夜。
大学四年,几近路费不济,全赖爱人喂猪卖崽,至卖鸡蛋麸糠,卖生柴棉梗,以分厘计较攒积凑聚。
大队千人集会,书记高台唱名,厉声呵斥,直指我们家超支(在队里劳动的工分抵不上分回来的最基本的柴米油), “不知死活,还去读什么屁书!……”爱人虽弱,水亦激而有力,依千百人面起立论理。“超支亏欠可还,读书又何罪之有?”挺直其腰,高仰其头,声盖全场,以至呼应声四方骤起。一方生杀予夺炙手可热之“书记大员”也只能唯唯,自寻台阶下场。
寒暑假回家,爱人总隐去悲凉,妆其欢喜,炒菜总要多加一羹油,煮粥总要多加一把米。一则在于开好生活,填补我学校伙食的亏欠,一则以示“家里柴米不缺,君可安心攻读”。
呜呼,我仰天长叹,几近三十而难立,枉为人子人夫人父!
读书期间,还得亏了岳父母对我家的支持。下面是我清明节怀念岳父的一篇文章,记于兹:
清明白水,草木茁生,在这追远祭祖的日子,倏然间屈指数来,岳父已去我三十三载了。岳父在我年轻外出求学期间,帮助我家渡过难关的几件事,又从我记忆深处浮到眼前,我的灵魂再次被怀念歉疚啃噬而难禁。
岳父认下我这个半子是一九七一年秋季。我们生产队田多人少,劳动力出工,比周围村子特别累;父亲在外,工资微薄,我们家吃饭人多,干活人少,是有名的困难户;我是上中农家庭成分子弟,注定没有前途。有人劝我岳父推掉这门亲事,我岳父说:“累,别人能做,我们就能做;穷,只要人不懒;我从没指望找个当干部的女婿,认了吧。”就这样,我们一九七四年结婚了。
七八年我已有两个孩子,抛离妻小,负笈求学,我们小家陷入了困顿。唯一倚靠的是岳父送我出门嘱咐我的一句话:“去吧,把书读好。你看,我这不还可以做几年吗!”
七十年代末,分田到户,妻子又带两个孩子,有些该由男人做的田活不会做,打草葽搓麻绳一类,只得去找她父亲。听妻子说,有几多时节,都是忙到天黑,把两个孩子安顿上床,摸黑路去娘家求助。每次做到深夜,岳父还要挑着草䌁、麻绳,把她送回家。到家门台阶前,放下草䌁,看着她开门,进门,不管两个外孙如何睡熟,总要站在门外亲切高喊几声后,才转身回去。
妻子说,进得家门,老父的声音还在屋里回荡;见灯晕如豆,娇儿横卧;听树声簌簌,宵虫唧唧,夜风如游丝,想老父正在回家路上,星笼长堤,柳暗荒村,几沟几桥,几坎几岭,到家就要鸡叫头口,天要亮了,总不免悲凉惆怅。
那年代,吃饭菜蔬,主要靠料理自留地供给。妻子忙于生产队责任田,无暇打点,更无钱赶集,大人孩子长年难得一见新鲜蔬菜。在长夏连连的酷暑七月,两岁的二儿子口舌生疮,满嘴溃痈,数日不得进食,看看就要饿死了。妻子抱着孩子,四处求医,总不见好。
岳父赶来,鸡叫头遍起床,趁着晨凉背着孩子上路。步行六十里,涉汉江,度荒陌,赶到天门城关医院。站队挂号,求医买药,再背着孩子回家。炎天烈日,妻子接到十里开外汉江大堤边才遇到爷孙俩。只见老父汗脚尘裹,汗巾搭背;孩子趴在外公赤膊背上,已恹恹欲死了。天已大黑,妻子夜盲症发作,疲惫呻吟中相互搀扶,换肩接臂,才迤逦着走到村口,挨到家门。
妻子念叨此事,总让人想见高天盛伏,火气蒸腾,夜空昏星稀疏,树影浓黑高耸,三人在闷热荫翳中挨挤攒动的情景。
以后,又是岳父每天三次,逐时赶来给孩子喂药布方,啜糜返哺,孩子才慢慢好转。待孩子彻底病好,岳父竟病倒卧床,半月难起。
文禁初开,农村唱起大戏。妻本不爱看戏,听说十里远近的地方演《铡美案》,她却执意要去。她知道村头戏台,就是大禾场桌椅拼凑;她也知道戏场人多无序,高高矮矮,挤挤挨挨。看不看得着,听不听得见,她也不管不顾了。看见人们成群结队,前呼后拥,妻子把大孩子对爷爷奶奶一塞,搬起凳子,背起小孩,就赶戏场去了。
待我放假回家,妻子讲述看戏的事,还眉飞色舞,津津乐道。讲到散场回来,她的描述使我想到人流灯如星、蛙声似万鼓、流萤飞百草、月色笼长堤的情景,她心里的惬意满足一直保持到我放假回家。不过,妻子又说,当听说她不管不顾、执意要看的是包拯义斩爱慕荣华抛弃前妻的陈世美的戏时,岳父第一次对她嗔怪板脸,不搭前言亦无后语地嘱咐了她一句:“不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妻子说,她当时还真是满心困惑,一头雾水,一时失去了兴致。岳父为什么嗔怪她,岳父对我的信任,对我这个家的爱护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记得待我大学毕业,在县城安顿好家小,岳父身体就已严重不适,不久就病倒了。我一次也没能把他接到家里来;病时又未能带他到正规医院认真诊治,也没能亲临汤药守护;去世日我正出差在外,不能为其阖目守灵,亦不能殓棺送殡,待飞舟夺步赶回,竟举哀火化矣!
纸幡飘飘,悲声满堂,我只能捧着骨灰,抱着灰盒,想着岳父对我的厚恩,我彻骨哀痛,长跪不能起。我为此留下无涯恨憾,记忆中成为我永远的伤痛。
岳父去世,还有一儿一女没能成年,不知岳父对我这个长婿有怎样的交代嘱咐,我不在面前他又该是怎样瞑目!其小女,仅止十岁,后来跟随我迁至身边就食,当时正值读书年龄,亦还小有慧根,我目光短浅,不能克服生活上的一时之艰,让其辍学,以至失去读书机会;后来为糊口,又四处托人找工作不已,乃至后来遇人不淑,误其一生。后来虽世易时移,沧桑有变,我也尽了心力,但看小儿、小女他们两家,境况未必尽如人意,我总觉愧疚没有底止。
哎,回想这些,恍若昨日般清晰!
清明省墓,可怜封树已拱,荒草凄迷,我亦发如严霜,心枯如死了。
唯痛感于无力回天,耽耽恐惧于九泉之下,该如何向岳父岳母禀持交代。
四年大学,还遇到很多解褐相持帮助我的贵人。
去学校途中,在仙桃大街上和初中同学孔令平偶遇,当时令平同学已从乡下调至教育局工作,不待我说到难处,即面露戚戚,不见犹豫,在月薪不足四十的状况下,即上下荷包摸索,倾囊凑整,筹借二十,解了我孤旅囊羞之急。
郑朝宣同学借教育组和老师们的关系,推销我从学校带回的书刊,积差价微利以济我燃眉之急。犹记八四年,参加工作不久,俩仨母子来到身边,俱为黑市户口,又加上舅弟、姨妹因失怙而至我身边就食,一时粮食奇缺。朝宣同学时任郑场镇书记,一次性为我解决九百斤返销粮票,孩子们方免枵腹饥寒之苦。
一次暑假回家,抵县城再无转车至家的八角钱车费,举目四顾,筹措无方。幸泰来君步行至其妹夫陈百台工作处,措得一元,方免百里徒步之苦。
……
真乃三生有幸,四年读书生涯,能顺利结业,我不能忘记这些雪中送炭的义气朋友!真诚感激我所遇贵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生没有能力报答,又不信还有来生,终生抱憾,徒唤奈何。余平生铭记,忽忽不敢忘,然余生不可预,故墨刻在册,家书明载,以嘱勉子孙万不可忘记。
余占清,湖北仙桃人。仙桃中学退休教师(特级教师)。爱好写作,有散文随笔计二十余万字发表于各级各类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