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一词,见诸沙汀《困兽记》十一:“这是一个特殊地带,客人多半是年轻知识分子,女眷们也常进来坐坐,因而成了一个众目睽睽的所在。”《汉语大词典》将其释义为“众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现代汉语词典》解作“大家的眼睛都注视着”,两部辞书解析一脉相承。
案:暂不评判上述释义的是非得失,先溯词源。该词雏形出自唐代韩愈《郓州溪堂诗并序》:“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汉语大词典》武断地将“万目睽睽”与后世“众目睽睽”互训互释,等同视之。
究其实,无论是沙汀笔下的“众目睽睽”,还是昌黎先生文中的“万目睽睽”,用字既违字理,又悖词规,实属用字讹误。
先析“睽”字:通语读 kuí。《说文解字》:“睽,目不相聽也。”姚文田、严可均校议:“聽當作視。”《增韻》与《洪武正韻》皆作“目不相視也”。简言之,“睽”本指双目无法协同看向一处,视线相离、彼此乖违。试问:一人之二目,尚不能同视一物,遑论众目乃至万目之“睽睽”?
反观两部权威辞书,其问题症结并非简单释义偏差,而是典型的因词设义、倒因为果。辞书编纂本该循字源、考本义,以训诂学为准则辨析字词流变,正本清源。但二字书置“睽”之古训于不顾,单纯依从后世积非成是之俗用词义,予以强行附会:先认定“众目睽睽”表众人注视,再反向曲解字义去迁就既有用法,可谓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这种做法把流传已久的用字错讹当作既定正例,以俗误定正统,不仅掩盖了文字讹变的真相,更误导了大众对汉字本义、词语源流的认知。
追本溯源便可明晰,如今通行的“众目睽睽”与昌黎先生笔下的“万目睽睽”之“睽睽”,皆是“𧢦𧢦”之谐音假借。所谓“𧢦”,通语读 kuī。《说文解字》释:“𧢦,注目視也。”徐锴繋传云:“𧢦然,視不移也。”段玉裁注:“𧢦,注目視也,專注之視也。”可见“𧢦”字专指目光聚焦之貌。以“众目𧢦𧢦”“万目𧢦𧢦”形容众人目光齐聚、凝神观望,字、义、音、境全然契合,方是合乎字理与词规的正统写法。
综上而论,“众目睽睽”自唐代起便出现用字失误,后世辗转传抄、习非成是。而近现代辞书不溯本源、不求甚解地以俗用定词义,让这一字词谬误延续至今。归根结柢,“众目睽睽”是沿袭已久的错词谬语,理应匡谬正俗为“众目𧢦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