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家赋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对农村麦收季节的忙碌和欢快景象,始终难以忘怀。眼下,又到了芒种时节的麦收季,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农村过麦收的情形:
温柔的春风刚刚吹走了冬日里不肯退却的最后一抹枯黄,田里的麦苗就迫不及待地钻出厚厚的雪被,贪婪地吮吸如酥的春雨,尽情地沐浴着春日暖阳,拂袖展腰,起身、抽穗、扬花、灌浆……眼下,麦穗已经发黄,马上就到了“乡村处处收麦忙,绣女老太急下炕”的麦收时节。
流年似水,四季轮回。咕咕鸟由东而西如期而至,它时而俏立枝头,时而展翅飞过山川田野,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像短笛吹奏,清脆的鸣响萦绕着村舍,回荡在辽阔的田野。这声响释放着收获的期望,满怀着丰收的畅想。
五月的天,烈日当空,蓝蓝的天际间飘着朵朵白云,风吹云走,如仙女的白裙飘忽不定,引人注目。田野里,一望无垠的麦田褪去戎装,由绿转黄,生机勃勃。忽如一夜东风来,绿野尽披黄金甲;麦浪滚滚映平川,风舒云翻漫碧空。殷实的麦穗挺立秆头,锋芒显露,饱满雅致。一阵风起,麦子舒展柔软的腰肢,闪着金色的光芒,如滚滚波涛千层涌动,一波一波,消失在旷野深处。真可谓金黄尽染,遍野生辉。看那滚滚麦浪里,映衬着人们欢快的笑脸,田畴阡陌,处处荡漾着人们欢快的笑声与歌声。扎根于玫城肥沃土壤的滚滚麦浪,不仅是家园的象征,更承载了春与秋的更迭,寄托着人们美好的向往和期盼。
麦陇风来波浪起,竟引雀鸟簇飞急。丰收在望,鸟儿也赶来凑热闹。成群结队的麻雀一路载歌载舞,或潜伏于路旁的树冠探头探脑,或翻飞于田间地头流连徘徊,在沙沙作响的麦浪声里扑入金黄的波涛中,贪婪地啄食着饱满的麦粒,品尝淡淡的麦香;孩童手持长杆,奔走于田垄阡陌,高声驱赶;鸟儿惊飞,忽而东,忽而西,孩童紧追不舍,人鸟嬉戏,别有风趣。
麦浪、沃土、绿树、鸟鸣、童声,交相呼应,频频出现在这希望的田野上。置身这幅烂漫的美丽画卷,让人倍感大自然的生命韵律,只愿时光驻足,盛景永驻。
骄阳似火,炙烤大地,麦粒渐渐由软变硬、由绿变黄,安稳地躺在饱满的麦壳里,等待人们将它迎回粮仓。
麦熟一晌,虎口夺粮。麦收时节,人们哪里敢有半点懈怠,更舍不得多睡片刻,真是“撂下耙子是扫帚”。鸡叫三遍,磨刀声起;天刚蒙蒙亮,心急的乡亲手挽铮亮的镰刀,迎着薄雾晨曦,踏着晶莹的露珠走进麦田,手揽、挥镰、脚钩,动作娴熟;搭腰、扎捆、立堆,忙而有序。不多时,麦捆整齐排列在田中,如戍边的哨兵。日过正午,镰刀前跳跃的蚂蚱耐不住烈日暴晒,聒噪不停。乡亲们头上的草帽挡不住骄阳炙烤,古铜色的脊梁如雕塑般坚毅,俯身收割,一伸一曲,黝黑的脸庞上汗珠如雨,滴滴洒落温热的沃土;收获的辛劳,掩藏不住丰收的喜悦。麦田里,场院中,到处都是人们弓腰忙碌、收割麦子的身影。难怪老人们常说:过一场麦,人们就得脱一层皮。
整个麦收季节,可谓男女老少齐上阵,家家户户无闲人。大人有大人的活计,孩子有孩子的差事。大人忙着割麦、运麦、打场、扬场;孩子们负责打捆麦秸腰绳,或是拉着耙子,在麦田里搂敛散落的麦粒;小脚老人和体弱多病者不便下地,便在家中为劳作的家人烧水做饭。全村上下,不见闲人,处处皆是忙碌的身影。
几日忙碌,旷野间已不见麦浪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车水马龙、人欢马叫,满载麦捆的马车、架子车、拖拉机穿梭在田间小路。打麦场上熙熙攘攘,爽朗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广播喇叭里歌声悠扬,《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回荡在高耸的麦垛之间。偌大的打麦场上,十几头黄牛拉着石磙,赶牛人挥舞长鞭,脚步不停,手牵缰绳,驱赶黄牛在场上来回碾轧。随着“咯吱咯吱、吱呀吱呀”的声响,沉重的碌碡碾过厚厚的麦穗,饱满的麦粒簌簌落下。摊场、翻场、碾压、归堆,人们个个忙不停歇。
夕阳西下,晚风习习。乡亲们手挥木锨,铲起沉甸甸的麦粒,以优美的弧线撒向空中,金黄的麦粒垂直落下,麦糠、草屑随风飘飞,纷纷扬扬,宛如天女散花。木锨起落之间,麦堆越堆越高,夕阳余晖洒落其上,宛如一座座金山。乡亲们手捧金灿灿的麦粒,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野花,欢快的笑声四处飘荡。这是丰收的果实,更是眉宇间甜蜜的喜悦。
天高云淡,烈日当空。一大早,脱糠后的麦粒被转运至晒场,薄薄地铺洒全场。朝阳斜照,满地金粒,金光熠熠。午后,顽皮的麻雀耐不住燥热,不再肆意捣乱,躲在崖边树荫下窃窃私语。晒场上,唯有老农头顶骄阳,手持木锨来回翻晒麦粒,木锨触碰麦粒的声响不绝于耳,如一曲曲欢快悦耳的音符,在打麦场上空久久回荡……
麦收时节,人们最担心、最害怕狂风阴雨。老天爷有时也爱恶作剧:清晨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人们摊好麦垛、晒开麦粒,转瞬便狂风大作、黑云翻涌,电闪雷鸣过后,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人们的呼喊声、脚步声、叉耙锨镰的碰撞声,在狂风暴雨中交织回荡,一浪高过一浪,盖过了风雨的喧嚣……
待风雨停歇,人们便再次整理麦垛,把麦子重新摊开晾晒。
暮色降临,繁星闪烁,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村落格外静谧明亮。房前槐树下,人们三五成群,品着醇香的粗茶,闲话家常,畅谈丰年趣事,不时传出朗朗笑声。小狗静卧一旁,侧耳倾听。这麦收时节的夏夜闲谈,热闹欢快,温馨舒畅!
童年梦幻般的麦收时光,是终生难忘的记忆;勤劳的乡亲用心血和汗水浇灌麦田,寄托着丰收致富、奔赴小康的期盼。从播种到收割,所有的辛劳与牵挂,都飘荡在滚滚麦浪里;所有的喜悦与期盼,都沉淀在座座金山般的麦堆上。金黄的麦浪,无疑是素有米粮川之称的平阴大地上,一抹亮丽的风景线。
每当我走近麦田,记忆的闸门便缓缓打开。望见麦苗青青,便憧憬着麦浪滚滚、人欢马叫的盛景……如今,科技飞速发展,收割机、脱粒机、烘干机早已替代了手工劳作,处处展现着现代农业的壮丽画卷。然而,身为游子的我依旧情有独钟,眼前时常浮现乡亲们弯腰弓背、挥汗如雨割麦运粮的身影,浮现打麦场上追逐嬉戏的儿时伙伴,还有倚靠麦垛仰望星河的天真遐想。
光阴荏苒,时过境迁。往昔麦收时节的忙碌盛景已然远去,可童年过麦的画面,始终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终生不会忘记家乡当年的麦收时节。我期盼再有一个麦季,能够弯腰弓背、挥镰扬锨,亲身感受麦收的喜悦,找回当年过麦的淳朴时光。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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