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能嚼出甜味

文/王瀚林

晨雨初歇，铜鼓岭犹卧清梦，海气漫野，裹挟着浅淡的咸腥。我赤足踩过湿软沙滩，一缕沁凉自足底漫溯而上，似万千银鱼潜游血脉，缓缓涤尽周身积郁的燥气与执念，只余一身清旷，落落立于山海之间。心事骤然疏朗，悠悠然，渐行渐远，淡入云烟。

我祖籍曲阜，根承儒风；长于荆楚，浸润江韵；负笈东北，历霜雪淬炼；游学京华，览万象繁华；后远赴西域戈壁，扎根兵团旷野。半生萍踪辗转，恰似脚下无垠沙滩：潮来留痕，潮去无痕，纵是风浪往复，看似万事皆空，实则每一粒细沙，都默默铭记过步履的重量。待到尘劳渐歇，退居林下，南渡琼州，重登杏坛，方在天涯一隅，觅得半生求索的安稳清宁。

正自沉吟遐思，足尖触遇一抹温润苍绿。垂眸望去，是遍地地毯草。寸许青茎，簇簇丛生沙砾石缝，错落交织，织就一方翡翠绒毯。叶尖垂垂露珠，映着初生朝旭，璨若碎星缀于碧茵，暗合乡野古语：露水凝晨光，雨歇见晴川。细观莹莹露珠，每一滴都环抱一轮完整朝阳，这般低微纤弱的野草，竟以寸寸茎叶，托举起整片天光。

一位赶海阿婆负竹篓缓步而过，掌心脚掌皆是岁月皴纹，拂草前行，语声温缓：“莫嫌此草卑微低矮，狂风台风可摧屋折瓦，却难撼动寸草根基。草微而骨劲，寻常草木里，最是藏着不屈生机。”言罢，随手折下一截草茎，清嫩草汁缓缓沁出，如一缕银丝凝于指尖，微微颤动。汁液间杂着浅淡海风咸意，仿佛这遍地青茵，并非黄土所育，而是自万顷沧波中抽身而生，携海之魄，立岸而生。

野草这份沉潜的倔强，骤然撞入心底。恍然忆起新疆兵团的漫漫岁月，戈壁荒原之上，一代代人便如这沙间劲草，于苦寒绝境深扎根系，于荒芜之地孕育生机。数只蝼蚁沿草叶缓行，负重穿梭沙壤，肩头细碎碎屑，于蝼蚁是谋生千斤重担，于世人不过浮世微尘。可人间世间，谁不是步履匆匆的蝼蚁？谁不是风雨自持的野草？芸芸众生，大多平凡度日、勤恳谋生，于烟火起落中，守住一方小小人间，于风雨飘摇里，稳住一寸本心安稳。

日至中天，骄阳铺洒山海。移步礁石浓荫暂避暑气，抬眼却见滩间地毯草愈发苍郁葱茏。烈日之下，茎叶轻蜷，自成华盖，不攀高枝借力，不恃外物荫蔽，自有寸草自成天地，俯身便是屋檐的孤挺底气。一只沙蟹举螯轻理草茎，分寸有度，举止从容，宛若老农修葺园圃，一丝不苟。万事贵在分寸，万物重在尺度，半生从政执教，我亦常以此四字自省自持。转念忽觉妙趣：沙蟹修草，何尝不是修整门前景致？不过是怕草木丛生，遮了抬头望海的眼界，守方寸之地，留满目山海。

日影西斜，循归舟余迹缓步行至旧晒鱼场。旧时渔席早已消散无迹，唯有地毯草连绵铺展，化作无边绿褥，温柔覆没岁月残痕。此地的光阴从不是匆匆奔流，而是被山海慢慢嚼碎、缓缓沉淀，融于草木肌理，化作岁岁常青的叶绿素，生生不息。一位老渔翁静坐草上补织渔网，见我凝神观草，随手掐下一截柔韧草茎递来，笑意温和：“尝尝看，野草藏甜，是我们海岛人儿时的山野零嘴，清润回甘，远胜凡糖。”

我迟疑放入唇间，初嚼是清浅涩意，像抿住了半生风雨的褶皱沧桑；转瞬回甘漫涌，那清甜不从舌尖浮起，而是自舌根深处缓缓升腾，如一坛尘封多年的陈酿，历经岁月封存，一朝解封，醇厚绵长，沁入心脾。老渔翁眯眼望海，缓缓笑道：“这海边野草，便是海南人的日子，风尘里谋生，清苦中藏甜。”

一语破迷，瞬间通透。半生辗转四方，北疆风雪、巴蜀烟火、琼岛海风，一路行来，风雨与荣光共生，困顿与欢喜相伴，何尝不似这沙间野草？于寒凉涩境里沉淀本心，于风尘磨砺中，把半生苦涩，慢慢熬成心底回甘。

皓月升于沧海，晚风拂过沙滩，夜色温柔苏醒。夜露重凝草尖，月华洒落，粒粒露珠化作碎钻，缀满青茵。我静卧软绿草甸，以芳草为枕，海风穿草而过，簌簌轻响，混着虫鸣浅吟，汇成天涯独有的夜色清曲。草木清香缠绕海盐的辽阔、沃土的温润，似大地俯耳低吟，诉说一则跨越山海的古老箴言：世间所有绵长回甘，始发于山海咸涩；人间所有根深叶茂，缘起于破土之痛。

天涯寸草，纳沧海之咸，聚厚土之气，终成万顷碧色，生生不息。

草芥微末，亦可自成荫凉；浮生清苦，终会等来回甘。我自圣城曲阜启程，踏遍山河万里，历经顺逆浮沉，始终守一身风骨、持一份本心。如今栖居海角琼岛，愿化作此间一株地毯草，深深扎根热土，任凭岁月如齿，往复咀嚼风尘百味，咽下世间所有寒凉苦涩，只留一缕草木清香、一抹温润回甘，赠予长风，赠予山海，亦赠予每一个偶然俯身、读懂草木初心的赶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