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文学的价值,永远依附于沉淀时代的优质作品,而非人为堆砌的神坛;文人的风骨,贵在潜心创作、敬畏文字,而非钻营圈层、追逐虚名。曾几何时,本该纯粹澄澈的华语文坛,日渐沾染了浮躁功利之气:国内高校争相为在世作家设立专属研究机构,学术研究异化为谄媚造势的工具,文学评论沦为圈内互相吹捧的话术。一场披着学术外衣的“建生祠”造神运动,正悄然盛行。
在这场圈内共赢的名利狂欢里,公帑被肆意消耗,行业规则被人情击碎,文学的批判精神日渐式微。劣作被包装成精品,抄袭者被圈层包庇,踏实创作的写作者无人问津,读者的审美选择权被裹挟、被误导。当所有人都忙于造神与分羹,被弃之不顾的,恰恰是文学本身。
历史早已给出答案:依靠资本、人情与权力堆砌的浮华虚名,终究抵不过时间的审视。魏忠贤的万千生祠终成历史笑柄,如今文坛仓促筑起的人造神坛,结局亦是同理。特此刊发此文,直击文坛畸形乱象,刺破圈层造神的虚假光环。我们始终坚信:文学从不需要生前造势封神,唯有经得起岁月淬炼的文字,方能穿越时代、历久弥新;也唯有破除圈子壁垒、摒弃谄媚风气,让学术回归本心、让创作回归内容,华语文学方能挣脱浮躁桎梏,重归正道。

文/福安
明末乱世,最荒诞的一幕莫过于举国上下为阉宦魏忠贤广建生祠。一众官员罔顾廉耻、争相谄媚,耗费公帑民脂为在世权贵歌功颂德,试图以此攀附权贵、攫取私利。彼时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生祠,不是功德丰碑,而是人性谄媚、官场腐朽的鲜活缩影,最终随着时代更迭尽数崩塌,沦为史册中千古流传的笑柄。讽刺的是,数百年后的当下,这本该尘封于历史的荒诞戏码,正被完整复刻在中国文坛之上。
不知从何时起,国内文学界掀起一股畸形的造神热潮。各大高校跟风扎堆,争相为尚且在世的作家挂牌专属文学馆、设立专项研究中心。不同于传统文学研究机构——那些专为经时间沉淀、盖棺定论的文学大家所设立的学术阵地,如今遍地开花的在世作家研究建制,从落地之初就脱离了学术初心。作家尚且笔耕不辍,作品尚未经过岁月筛选与世代读者的检验,专属研究基地便火速落成;部分作品质量平平,相关学术课题、研讨会议、专项评论便接踵而至。一场属于文坛小圈子的造神闹剧,正在全民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上演。
剥开学术研究的华丽外衣,这场轰轰烈烈的“建生祠”运动,本质是一场分工明确、闭环完整的名利交易。圈内各方势力各取所需,唯独将文学本身、纳税人权益与普通创作者肆意抛弃。
于高校而言,专属作家研究中心不再是深耕文学、培育人才的学术平台,而是申领财政经费、扩充办学资源、打造特色招牌的工具。依托在世作家研究项目,学校可以轻松申报各类纵向课题,吸纳专项财政资金,盘活校内冷门学科资源,用一座座“名人展馆”装点门面;于高校学者与评论家群体来说,这类研究项目是晋升职称、积累人脉、获取资源的捷径。他们无需深耕文本、客观剖析作品优劣,只需放下学术底线,堆砌华丽辞藻对目标作家大肆吹捧,就能参与圈内会议、发表专项论文,稳稳瓜分行业红利;而对于被“封神”的作家,生前拥有专属研究机构等同于官方盖章认证的“经典头衔”。人造光环加持之下,个人身价水涨船高,作品溢价销售,版税收益翻倍,还能轻松斩获各类文学奖项,稳稳稳居文坛名利场顶层。

当所有人都在这场狂欢中赚得盆满钵满,所有成本却要由三类无辜者买单。纳税人缴纳的公共财政资金,被消耗在毫无学术价值的吹捧项目之上;潜心深耕文字、拒绝钻营造势的底层创作者,被固化的小圈子壁垒隔绝在外,优质作品无人问津,出头之路举步维艰;最无辜的广大读者,则被虚假的舆论误导,被迫接受被包装后的劣质作品,逐渐失去纯粹的文学审美体验。
更令人心寒的是,“建生祠”的造神风气彻底腐化了文坛生态,让文学评论彻底丧失立身之本,沦为附庸权贵的吹捧工具,行业底线一再被击穿。
曾几何时,文学评论是文学行业的标尺与警钟。评论家以客观、公正为准则,甄别优劣作品,指正创作短板,引导大众审美,助力创作者成长,推动整个文学行业良性迭代。但在当下的圈子文化中,评论早已变质变味。圈内奉行“互相站台、抱团取暖”的潜规则,你为我造势封神,我为你抬轿吹捧,奖项、期刊发表资格、优质宣传资源,永远在固定的熟人圈层内闭环流转。
为了美化圈内作品,评论家自创一套万能“洗白话术”:逻辑混乱、剧情割裂的敷衍之作,被包装成极具探索意义的先锋表达;语言冗余、行文拖沓的弊病,被曲解为松弛自然的创作质感;人物扁平、内核空洞的短板,被美化成高级的留白艺术。但凡圈内作品出现争议,一句“独特个人审美”便能搪塞所有质疑。行业风气崩坏至此,最荒唐的莫过于抄袭事件的集体包庇:面对证据确凿的抄袭丑闻,出版社、评审团队、主流媒体集体失声,圈内同行纷纷出面洗白,将赤裸裸的抄袭曲解为致敬与借鉴。犯错者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依旧照常出书揽奖、收割流量名利,行业底线已然形同虚设。
有人辩解,优质的在世作家理应得到学术层面的研究与剖析,常态化研究本就是文学发展的常态。此言本无过错,但良性的在世作家研究,核心是辩证剖析、优劣并论,既要肯定创作亮点,也要指出内容短板,最终目的是反哺创作、启迪行业。而如今文坛的“生祠式”研究,从始至终只有吹捧、没有批判,只有造神、没有剖析,初心早已荡然无存。所有人都沉溺于人情游戏与名利博弈,无人再关心文字内核,无人深耕创作本身,文学的初心与尊严,在无休止的内卷与谄媚中被消耗殆尽。
真正的文学经典,从来不需要生前人造光环的加持;真正的文学大师,向来不屑于生前造势封神。回望中国文学史,鲁迅一生针砭时弊、直言不讳,在世之时屡遭非议与打压,从未享受过专属研究馆、行业集体吹捧的待遇,却凭借直击人心的文字,跨越百年时光,至今仍被世人奉为精神灯塔;沈从文淡泊名利,终生远离文坛纷争,一部《边城》静静沉淀岁月,不靠宣传包装,依旧成为华语文学史上不可逾越的经典。
反之,越是急于在世之时立馆封神、堆砌光环的创作者,越是暴露自身底气匮乏。真正能够穿越时代的作品,靠的是深刻的思想内核、鲜活的人物形象与真挚的情感表达,而非高校挂牌的研究中心、评论家违心的溢美之词。靠人情堆砌、资本包装、权力加持搭建的神坛,从诞生之日起就暗藏崩塌的隐患。
古语有云:“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历史永远不会重复,但永远押着相同的韵脚。明末遍布全国的魏忠贤生祠,曾一度风光无两,最终尽数被毁、沦为后世笑柄;如今文坛一座座仓促落成的“文学生祠”,结局早已注定。时间是最公正的文学判官,它会过滤所有虚假吹捧,揭穿所有速成神明,最终留下的,永远只有经得起推敲、经得起质疑、经得起岁月冲刷的优质文字。
奉劝当下浮躁的文坛:与其耗费公帑与精力,忙着为活人修建徒有其表的“生祠”,不如破除小圈子壁垒,摒弃名利私心。作家沉下心打磨作品,学者守底线深耕学术,评论家持本心直言利弊。唯有如此,文学才能褪去浮躁、回归本真,这片土地才能孕育出真正能够传世的经典,这才是文坛该有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