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隅吟啸续坡仙
——读周济夫《丙午前四月所作二十首》
何俊孝
乙巳辞岁,丙午逢春。海南诗坛耆宿周济夫,以一组《丙午前四月所作二十首》,完成了一场从日常烟火走向文化根脉的诗意远行。短短百日春序,自孟春知交寄讯,至暮春归乡遇旱,二十首作品徐徐铺展成一卷温润沉厚的海隅长卷。一位耄耋诗人的赤子初心、山河襟怀与文人风骨,尽寄于琼岛的水光山色之间。
周济夫先生深耕海南文坛数十载,曾长期主持报章副刊,潜心稽考东坡谪琼文献。其诗素以“清健温润、骨韵天成”著称,洗尽浮华,独存醇厚。这组春日诗稿最可贵者,在于“以诗存史、以诗证心”的双重自觉。正如他在《文具店买墨水笔答问》中所言:“每天书一叶,庶可灵丹抵。”笔墨不辍,早已是先生暮年抵御流年、安顿身心的精神修行。
友朋酬唱:风霜句里的温情
组诗开篇以友朋酬和起笔,语淡情真。《宏地兄来电言读予诗因以奉答》云:“夜寒接来电,话语暖于心。因赏风霜句,从多阅历吟。”“风霜句”三字意蕴深沉,非关凄苦,而是岁月淬炼后的通透。半生行旅、一世沉浮,皆凝于笔底,方成此沉实况味。而在《斗全兄岁末有诗相赠依韵答之》中,“岁岁南行已九年,今年思念更翩翩”,则跳出了客套虚文,将聚散无常的遗憾与俗世牵绊坦然相诉,极见老派交谊的真诚与重量。
山海寄怀:承续坡仙文脉
周济夫写海南风物,最善游走于神话与实景之间。咏昌江棋子湾,“弈罢仙人去不还,楸枰寂寞付荒滩”,借仙人对弈的传说,赋予了山海洪荒的寂寥感。转而写宝山梯田木棉,“暖冬先发木棉花……身身紫帔逞娇奢”,又以秾丽笔触,尽显南国草木的蓬勃生机。
最见文脉赓续的,当属《咏儋州七里村玉蕊花》:“七里村名自带诗,垂丝璎珞满芳枝。东坡去日应留憾,夤夜繁妆未及窥。”先生治东坡之学多年,观花之际遥思九百载前:东坡仙谪居儋耳(儋州旧名),虽遍览海岛风物,却终究无缘得见玉蕊夤夜繁妆。这一句“应留憾”,打通古今时空,让“海隅吟啸续坡仙”的题旨稳稳落地。
暮年笔耕:一日不作,便觉凝滞
《文具店买墨水笔答问》是全卷的精神支点。面对店员“老翁尚需此”的唐突一问,先生从容作答:“七岁开鸿蒙,学字即不止……一日不作书,痴呆随之至。”这并非逞强,而是对“书写”这一存在方式的深情告白。自垂髫至霜鬓,笔墨已成为滋养精神、抵御时光的良方。这种近乎执拗的自律,恰如《水亭小立》中的“老尾竹”:“临风未必起漪涟。”历经世事,褪去张扬,养得一身从容定力。
诗心忧世:跳出闲适,笔底苍生
若止步于风雅,此作不过是一册精美的“退休录”。难得的是,组诗结篇《旱中回乡见闻》将笔触扎进了现实的土壤。“一车辗转入嵚崟,城里人归惊乍频。片稻疏丛皆叫好,闲田多少失耕畇。”游人惊艳于田园风光,唯有诗人洞见了“闲田失耕”的隐忧。
其二更进一层:“山农生计终须问,岂曰无方解困枨?”连山昔日,凌晨胶林里灯影星星点点——那是胶农夜半进山割胶的手提灯;如今山旱人稀,整片林子里难见几盏光。灯稀,便是人稀、活计荒,于是顺势落到“山农生计终须问”这一声反问上。这一声反问,洗尽文人雅气,尽显“位卑未敢忘忧民”的士人襟怀。
周济夫的这组诗稿,是一部扎根琼岛、映照初心的微型诗史。所谓“海隅吟啸续坡仙”,续的不仅是东坡的才情,更是那份身处逆境、心怀苍生的风骨。一卷春诗,一片冰心,这既是耄耋诗人赠予海南的深情私语,也是留给当代诗坛的一份温润厚重的精神档案。
2026年5月30日